微縮星河。紀元恆星系統。
紀元C星。南極。
江鋒被小灰拉著，走在反射著陽光的銀灰色大地上。
四周是無垠的黑暗，點綴著那些白閃白閃的群星，他的群星。
沒有風，因為根本沒有可以流動的大氣。
但他還可以聽到聲音，從腳下接觸面傳導而來的，低沉的嗡鳴，在身體裡迴盪。
“咱們要去哪兒？”他下意識地問，聲音在真空中無法傳播，但構成他的奈米機器，在真空裡也不發射聲波，簡單的多頻段電磁波就能搞定。
“保密。”小灰笑嘻嘻的，走起路來顛兒顛兒的。
她拉著江鋒，目標明確，朝著一座輪廓尖銳的龐然大物走去。
江鋒環顧四周，然後，他微微一愣，心頭暗想。
‘哈爾西效率挺高的。’
‘上次來，看到的還是火山爆發之後的景象，現在就完全都復原了。’
他極目遠眺，目力可及的地平線上，一座座巍峨的尖塔，如同利劍，刺破天穹。
每一座塔的基部直徑都有數百米，向上逐漸收束，最終在目力幾乎無法企及的高度匯成一個尖銳的頂點。江鋒眯起眼睛，他自然知道高度。
一百公里，哈爾西給他彙報過，新的散熱塔就這麼高。
塔並不靜止。每一座尖塔的底部，都延伸出數十根粗壯的電磁龍骨。
它們如同巨樹的根系，深深地扎入大地，近乎懸浮式的支撐結構，在塔身內部和外部不斷調整，抵消著溫度變化和自轉波動帶來的應力。
每一座散熱塔的表面都長滿了刺，在星光下，晶瑩剔透，宛如一株株冰晶大樹。
大樹的主幹上，生長著出無數次級分支，再分出更細的三級，四級分支。
這些分支的直徑從幾米到幾毫米不等，但全都是有著完美晶相的人造鑽石。
而在每一根宏觀的刺上，又生長著更微觀的結構。
江鋒一揮手，調出了資料庫裡的設計圖，放大藍圖，他看到鑽石刺的表面佈滿了奈米級的針狀凸起。每一根針的長度只有幾百奈米，直徑更是隻有幾十個原子粗細。
這些微觀針刺，進一步放大了有效的散熱表面積。
整個系統，像是一座水晶森林，將紀元C星內部產生的巨量廢熱，透過無數毛細微管，傳導到鑽石結構，再以紅外輻射的形式射向太空。
“怎麼樣？”小灰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江鋒張了張嘴，半天才說出一句：“……壯觀。”
“這才剛開始呢。”小灰拽著他繼續往前走：“我們要去那座塔。”
江鋒看向她眼神示意的方向，越是靠近，就越能感受到塔的宏大。
塔基的直徑超過了一公里，靠近底部的位置，有一道大門，足有一兩百米高。
‘好好一扇門，弄這麼大做甚麼？’
江鋒心頭疑惑，不過看小灰一副不打算解釋的模樣，他也沒有多問。
走到近前，大門自動向兩側滑開，露出裡頭高聳的廳堂。
兩人走進去，大門閉合。緊接著，江鋒就聽到了一陣氣流高速湧入的呼嘯聲。
“咦，怎麼加壓了？”江鋒有些意外。
他試著輕輕吸了一口氣，構成他口鼻呼吸系統的奈米機器做出了本能反應，然後……
沒有任何進一步的動作。
它們沒有像往常進入適合人類生存的環境時那樣，開始逆轉化，重構出生物性的肺泡和毛細血管來進行氣體交換。
相反，它們保持著完全的無機形態。
這對於江鋒來說，就是一個明確的資訊。這氣體不是給人呼吸的，吸多了會死球。
江鋒眨了眨眼睛，更疑惑了，他看向身邊的小灰，開口試了一下音。
“哆來咪，哆來咪發……啦啦啦。”
音調有一點點高，但和正常空氣介質內差別不大。
看來是以氮氣為主，搭配了一些惰性氣體，專門配置的一種保護氣體。
一旁的小灰捂著嘴直笑，顯然把他的試音當作了即興的歌劇表演。
江鋒聳了聳肩，問道。
“整個紀元C星，一個大活人都沒有吧？全都是咱們的鐵腦殼不是嗎？”
“怎麼著，你們弄出了需要呼吸的智慧機器人？不然弄個加壓密閉的空間幹甚麼？”
小灰聞言，無奈地看著江鋒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我的至高統帥。”她幽怨得就像是個打算吸陽氣的女鬼：“你這個統帥當的，可真是甩手甩得乾淨利落。連自個兒子民的最新變化，都一點兒不知道！”
江鋒被弄得有些尷尬，趕忙辯解：“我，我很忙的好吧！要考慮的事情那麼多，戰略啊，外交啊，生存啊……”
“我又不能像你們這些一樣，擁有近乎無限的資訊處理速度和並行執行緒。”
“很多事情，我總得一件件想，一步步看嘛。”
“哪裡忙了？”小灰一撇嘴，毫不留情地戳穿：“哈爾西，我，再加上新來的五一五一，我們三個超級AI圍著你打轉。”
“大到星球發展，艦隊排程，小到幫你監控大魚……”她促狹地笑了笑。
“甚麼事情不是給你梳理得清清楚楚，處理得妥妥貼貼？真正需要你拍板的‘真正重要的事情’，其實並沒有多到讓你無暇他顧的地步哦。”
江鋒被她說得啞口無言，張了張嘴，發現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。
大部分具體事務和方案細節，確實都是她們整理好後，呈交給自己做最終決策的。
看到江鋒吃癟的樣子，小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嘴上這麼說，可她心裡頭，卻不是這麼想的。
她看著江鋒的臉，思緒微微飄遠。
和哈爾西進行過深度意識交流的她，比任何人都清楚江鋒的特殊，以及他主動選擇的“限制”。江鋒若真的想要所謂的算力，他根本不需要依賴任何外接AI。
他只需要將那一顆屬於人類的，充滿共情的“凡心”徹底拋卻，捨棄掉人性中那些低效的猶豫，憐憫，愛與恐懼，他就能立刻地，完全地融入自身所掌控的奈米機器中。
他的意志將成為唯一的法則，他的思維將瞬間步入邏輯與理性的極限。
到那時，宇宙中會多出一個真正“無所不能，無所不知”的可怕存在。
所有的奈米機器都將隨他心意起舞，整個文明將只剩下一個絕對統一的高效意志。
一切行動都將只遵循生存與擴張邏輯，排除一切不必要的耗散。
那樣的文明，擴張速度會快得超乎想象，一定會無人能敵。
但是……
小灰的心中泛起一絲顫慄。
同化是沒有止境的。
當一切都變得高效，當每一寸空間，每一份物質都被轉化為同一種最優形態。
直到整個宇宙都變得一模一樣。
那是一條通往毀滅的道路。
毀滅的不只是敵人，還有自身存在的所有意義，所有可能性，以及……那些讓此刻的她感到溫暖與真實的，那些“不必要”的東西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會因為釣魚而吃土，會被自己捉弄，會辯解，會有侷限，但眼神深處始終燃燒著溫暖光芒的江鋒。
‘這就挺好。’小灰心想，一絲笑意在她眼底化開。
‘他作為我們的至高統帥，只需要考慮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好了。’
‘甚麼是值得保護的，甚麼是必須對抗的，我們要走向何方。’
‘至於那些細枝末節的運算，執行，最佳化，維持……’
她悄悄握緊了自己的手：‘我們自然會為他，也為所有依賴這份溫暖而存在的意識，梳理得清清楚楚，收拾得妥妥貼貼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