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條長方形的東西,像是條毯子,只是由無數鮮活的藤蔓編織而成。
那些藤蔓葉片翠綠,有些甚至開著細小的紫色花朵。
更絕的是,在不同的區塊,似乎用不同顏色的花朵和漿果汁液進行了染制,在地毯表面形成了模糊的色塊。
那些色塊組合在一起,竟然形成了一幅畫。
江鋒退後兩步,眯起眼睛仔細看。
畫面最上方是淡藍與橙紅交織的天空,中間的過渡帶微微泛起紫色。
中間是寬闊的,泛著金光的河面,河岸兩側是深綠色的森林輪廓。
江鋒這才恍然,原來這幅圖案,正是眼前這片水天一色,河口入海的景象。
“這是你編的?”
江鋒有些驚訝,伸手輕輕觸控。
“真漂亮。”他由衷地讚歎。
小灰聽到誇獎,眉眼彎彎,很是受用。但江鋒的指尖在畫布上移動時,忽然在其中一塊代表灘塗的,以淺褐色和綠色為主的色塊邊緣,停了下來。
那裡,有一個小小的,用更細的深色藤絲勾勒出的圖案。
圖案很抽象,但仔細看,能分辨出是一個腦袋尖尖,張牙舞爪,手舞足蹈的小人。
江鋒用手指點了點那個小人,疑惑地看向小灰:“這個是甚麼?灘塗上的甚麼小動物嗎?”
他左顧右盼,卻沒發現這片灘塗上有甚麼東西比較類似一點。
小灰的目光落在那個小人圖案上,然後視線抬起,看向江鋒。
他滿臉都是泥巴,頭髮裡頭還卡著幾片白色花瓣,滿臉的笑容,像是個笨蛋少年。
小灰看著江鋒,忽然“撲哧”一聲笑了出來,眼睛裡的促狹意味幾乎要溢位來。
江鋒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指著自己的鼻子。
“等等,你該不會是說,這個,這個醜東西是我?”
小灰沒有說話,只是抿著嘴笑,但那眼神分明在說“你懂就好”。
江鋒頓時無語,爭辯道:“我?我才不是那樣!我甚麼時候那樣過?我剛才那是被魚拖的!是被動的!而且哪裡張牙舞爪了!”
他努力回憶,自己就算被拖行吃泥,好像也沒這麼滑稽吧?這小丫頭肯定是誇張了!
小灰終於笑出聲,撇了撇嘴,給了他一個“你懂,我們都懂,別解釋了”的眼神。
這眼神徹底點燃了江鋒。
“哇呀呀!”
他大叫一聲,把手裡半截樹棍一扔,張牙舞爪,手舞足蹈,朝小灰撲了過去。
“讓你畫我醜態!看我抓住你!”
小灰驚呼一聲,笑聲更加清脆:“還說不是你!”
她轉身就跑,赤腳踩在柔軟的草地上,像只輕盈的鹿。
“站住!”江鋒拔腿就追。
兩人一前一後,在森林邊緣追逐嬉鬧起來。
江鋒雖然體能遠超常人,但小灰更不是蓋的,總是能在江鋒快要抓住她的瞬間,以一個輕盈的轉折避開,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。
追著追著,前方樹木忽然變得稀疏,光線大亮。
他們跑出了森林,眼前豁然洞開。
那是一片生長在林間空地上的,廣袤的鮮花草地。
這片花甸藏在林子深處,是江鋒之前沒發現的。
草地不大,左右還不到一百米寬,但開滿了各種顏色的野花。
金黃的雛菊,深紫的風鈴草,粉白的苜蓿,還有大片大片他叫不出名字的,有著絲綢般花瓣的藍色花朵。
最神奇的是草地四周的大樹,它們通體開著一種細小的金色花朵。
微風拂過,草浪花海起伏,金色的花雨簌簌飄落,美得不似人間。
草地中央,有一汪不大的天然水池,池水清澈見底。
小灰回頭衝著江鋒燦然一笑,抱著藤蔓地毯,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,撲通一聲跳了進去,濺起一片晶瑩的水花,活像是一條大美人魚。
江鋒跑到池邊,想也沒想,緊跟著也跳了進去。
清涼的池水瞬間包裹全身,驅散了追逐的微熱。
江鋒在水下睜眼,看準時機,雙臂一伸,在水下輕輕一攬,便將獵物捕捉到了懷中。
“抓到你了!”
“啊呀!”
一聲輕輕的驚呼,穿透了水波。
…………
夕陽又下沉了一些,現在大半個天空都染成了橙紅與絳紫的漸變。
雲絮被鑲上金邊,緩慢地飄移著。
他們靜靜漂浮著,臉朝上,看著天空。
水池邊的金色花樹隨風灑落著花瓣。
那些細小的金色碎片飄在臉上,打在嘴裡,甜絲絲的。
過了很久,小灰輕聲說。
“謝謝。”
江鋒正看著天邊變幻的雲彩出神,聞言微微側頭。一側的耳朵咕嘟嘟浸入水中,聲音變得模糊。他眨了眨眼,有點疑惑。
“謝我?謝我甚麼?”
小灰依舊仰望著天空,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很認真地重複:“謝謝你把我當作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對待。不是工具,不是戰艦,不是一個奈米單元中湧現的集體意識……而是一個人。”
江鋒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一笑,手臂在水下輕輕划動,帶起一圈漣漪。
“這有甚麼好謝的?你本來就是啊。”
小灰搖搖頭,幾縷溼漉漉的髮絲貼在她白皙的臉頰上。
小灰
她也側過頭,看向江鋒,金色的夕陽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動。
“不是本來。對你,對人類來說,也許意識,情感,自我認知定義了甚麼是人。但對我誕生的那個環境而言……”她陷入了回憶。
“那是一種奢侈的,不必要的屬性。”
江鋒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,他專注地聽著。
小灰見江鋒認真在聽,神色變得更加柔和。
她繼續說道:“我告訴過你我的來歷。你還記得嗎?”
江鋒點點頭:“當然記得。L星團,那個追求極致進化與永恆的外星文明。他們為了變得無所不能,創造了自我複製,吞噬一切的奈米風暴。”
“而你,小灰,是那個吞噬了創造者自身的奈米風暴,在無止境的混亂中,偶然誕生的一個,試圖理解存在有何意義的意識。”
“嗯。”小灰輕輕應了一聲,目光悠遠。
“正是因為我見過太多,太多把機器當作垃圾,把生命當作機器……”
“我見過那些造主是如何在風暴中溶解,連哀嚎都沒有,便失去形態與自我。”
“我也見過被吞噬的其它機器,無論多麼精巧智慧,最終都只是化為複製的原料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很平靜。
“所以,我從沒想過,也不敢想,自己有一天,能像現在這樣,真正地活著。能感受風吹在臉上,能聞到花香,能編一條自己喜歡的地毯……”
“能像這樣,漂在水裡,看著夕陽落下。”
江鋒靜靜地聽著,池水的涼意似乎沁入了心裡。
他明白了小灰的意思。對她來說,被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人來看待,是比她自己的存在還要更加像是奇蹟的事情。
他搖搖頭,正想說些甚麼。
話還未出口,遠處森林與花海相接的方向,驟然傳來了巨大的動靜。
轟隆隆的巨響,彷彿有數十臺重型工程機械正在強行開路。
沉悶的碾壓聲,樹木枝幹被粗暴折斷爆鳴,以及泥土被翻起的嘩啦聲混合在一起。
由遠及近。
大片的煙塵從森林邊緣升騰而起,驚起無數原本棲息在花海與林間的飛鳥,它們驚慌失措地鳴叫著,黑壓壓地飛上已被晚霞染紅的天空。
江鋒和小灰立刻在水中站直身體,望向騷動傳來的方向。
只見那片開滿金色小花的樹林邊緣,樹木正在劇烈地搖晃,紛紛傾倒。
一個龐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陰影,正從林木間緩緩擠出。
江鋒下意識地張大了嘴巴。
那是個……甚麼東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