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也是一張嘴。
一張扁平的大嘴，橫向裂開，足有十多米寬。
張開的嘴巴像個畫架上的夾子，上下顎幾乎變作一百八十度的平角。口腔內壁佈滿了數百顆呈鋸齒狀排列的利齒。每一顆牙齒都有江鋒的小臂那麼長。
這張嘴從水下衝天而起，精準地包裹住了江鋒釣到的那條三米長大魚。
不，江鋒看清楚了，那不是包裹，是吞沒。
巨大的吸力，讓周圍十幾噸河水都跟著湧進那張血盆大口，連同江鋒的獵物一起。
咔嚓。
江鋒手中的樹棍終於不堪重負，從中間爆裂開來。
半截木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，剩下的半截還握在他手裡，但已經輕飄飄的。
白浪瞬間退去。
那個龐然巨物完成了掠食，調頭返回深水區。
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，江鋒呆呆地站在原地，手裡握著半截木棍，嘴裡的泥沙和草根還沒吐乾淨。
水面漸漸恢復平靜。
只剩下細碎的漣漪，以及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些白色泡沫。
江鋒眨了眨眼睛。
他慢慢低下頭，看著手中那截樹棍，斷口參差不齊。
‘被截胡了。’
江鋒他張了張嘴，想罵點甚麼，卻發現喉嚨發乾。
他的獵物，被另一個更大的掠食者當著面搶走了。
他舔了舔嘴唇，舌頭上卻傳來一種怪異的觸感。軟軟的，滑滑的，還在動。
“噦……呸！”
他猛地吐出一口混著泥沙的唾沫。
一個指甲蓋大小，揹著螺旋殼的軟體動物掉在地上，飛速縮排殼中。
是個蝸牛。大概是在他被拖行時，不小心從草葉上吃進去的。
江鋒盯著這個小生物看了幾秒，突然笑了出來。
他伸手撿起蝸牛，放在一片寬大的葉子上，看著它緩緩探出觸角，爬向草叢深處。
‘自然世界。不爭就死。’
江鋒直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：‘好在，我業已跳出了那個小小的池塘。就算是再大的海里，再大的畜生，也休想能把我一口吞個囫圇。’
那條大魚若不貪吃，就不會被江鋒釣到。
那條巨獸若不主動出擊，就搶不到這頓免費午餐。
而他江鋒，若不是想在這裡放鬆一下，也不會經歷這場莫名其妙的搏鬥。
他環顧四周。
森林依舊鬱鬱蔥蔥，河水依舊奔流不息，天空中，雲絮正緩緩飄向遠方。
一切如常。
他甩了甩手裡的半截木棍，哈哈大笑：“也好。沒了‘王霸釣魚乾坤版V100暴力釣竿’，那就讓神兵出世吧，‘超神勾踐劍V1000’到手！”
樹棍在空氣裡頭揮舞，刺破蒼穹。
兩根蒿草被一掃而斷，江鋒卻像是劈開了整座大山般興奮。
他正準備前往河岸，清理一下滿身的狼狽，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笑聲。
“略略略略……”
江鋒僵硬地轉過頭。
不遠處，一棵大樹的低垂枝梢上，掛著兩個小小的身影。
確切地說，是一個坐著，一個站著。
小湯圓渾身肉嘟嘟的，不知道從哪裡搞了一件合身的太空服穿著。
他短短的手指緊緊抓住樹枝，圓圓的臉蛋子上，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江鋒。
他頭頂上，一小撮胎毛被用紅繩紮成了沖天辮，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。
拇指大小的哈爾西站在小湯圓頭頂上的，正用兩隻小手扒拉著自己的眼角，嘴巴咧得大大的，舌頭吐出來，給他裝一波女鬼來了。
江鋒眯了眯眼睛，他狠狠瞪了哈爾西一眼，又狠狠瞪了小湯圓一眼。
小湯圓被他瞪得愣了一下，咧開沒牙的小嘴，發出呵呵呵的笑聲。
江鋒一指河面，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過去：“看甚麼看！就是你們這倆倒黴孩子，在這兒瞎鬧騰，才把大魚嚇跑，最後引來了那海里的怪物！害得我魚沒釣到，還弄了一身泥！”
他頓了頓，煞有介事地宣佈：“今晚，你倆，餓著！沒飯吃！”
這話一出口，兩個小傢伙同時愣住了。
哈爾西停止做鬼臉，小手從眼角鬆開，歪著頭，小小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。
她低頭看了看小湯圓，小湯圓也正仰起圓滾滾的腦袋試圖看她，這個動作讓哈爾西在小湯圓頭頂上晃了晃，差點摔下來。
“誒誒誒……”
她驚叫一聲，急忙蹲下身，兩隻小手一把抱住小湯圓那撮被紅繩紮起的胎毛，這才穩住。
哈爾西站穩後，大聲喊著：“小湯圓！統帥冤枉我們！我們能忍嗎？”
小湯圓感受到了哈爾西的氣勢。他圓嘟嘟的臉蛋子一橫，小眉頭皺了起來，威武霸氣。
“衝！”哈爾西小手一揮，指向鹹水區那邊。
“把那個搶魚的壞傢伙抓回來！”
小湯圓眨了眨眼。
然後他動了。
哧溜一下從垂落的樹梢上滑落，小小的身體在空中靈巧一轉，落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，毫不停頓，手腳並用，朝著剛才巨物消失的河口方向就爬了過去。
那速度，簡直比上了發條的噴氣飛機還要快！
哈爾西緊緊抓著小湯圓的胎毛，白色的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“前進！”
她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吶喊。
小湯圓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，在林地間穿梭，瞬間就衝到了水邊，爬到了水面上。
不是跳進水裡，是爬到了水面上。
他那嬰兒般的小手小腳拍打踩踏著水面，竟然如履平地。
速度絲毫不減，甚至更快，還在身後拉起一道筆直的白色浪痕，直朝著鹹水區，巨物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。
水花在他身後高高濺起，在夕陽下化作金光。
江鋒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道迅速遠去的白色水線，下意識地側過頭，看向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湊到他身邊的小灰。
“他們……這是要幹啥？”。
小灰蹲在他旁邊的苔蘚上，雙手托腮，正出神地望著小湯圓消失的方向。
聽到江鋒問話，她撇了撇嬌嫩的嘴唇。
“玩兒唄。”
江鋒噎住了。他盯著小灰看了幾秒，突然注意到她手裡還拿著甚麼東西。
小灰察覺到他的目光，抬起頭，對他笑了笑。
然後她站起身，把手裡的東西展開，舉到江鋒面前。
“怎麼樣？”她問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江鋒眨了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