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聲宏大而又細膩。
江鋒坐在樹蔭下，努力分辨著那聲音的層次。
是潺潺流淌，還是轟轟然的巨響？
他放眼望去，這是條過於寬闊的河，寬闊到它的一部分還有著溪流的溫順，而另一部分卻已經擁有了海洋的傲慢。
河水從視野左側的森林深處湧出，在距離他幾百米的地方，匯入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鹹水。
淡水與鹹水在此角力，產生出無數肉眼可見的漩渦與水紋。
陽光照射，細碎的琥珀色如同點點碎金。
他調整了一下坐姿。身下的泥土鬆軟潮溼，苔蘚和草葉子厚厚的，跟沙發墊子一樣。
這是微縮星河之中，一顆編號1395的宜居星球。
江鋒隨意選了這裡，沒想到還真不錯。
這裡沒有行將就木的地聯，沒有努力抗爭的人聯，沒有外星雜種的威脅，沒有那些永無止境資源調配。
只有一條河，一片森林，以及頭頂這片佈滿淡金色雲絮的天空。
他握著一根手腕粗細的樹枝，長約兩米，是半小時前剛從一棵老樹上折下來的新枝。
樹枝一頭拴著個放線的漁線輪，魚線雖然是厚厚一卷，但仍然和空氣一般透明。
那是用於太空作業的超張力纜繩。單股直徑不過毫米級，卻能承受數十噸的拉力。
此刻，魚線末端，繫著一枚用烤魚剩下的下頜骨三角刺，充當魚鉤。鉤上穿著一隻肥碩的昆蟲，翠綠翅膀，像是螞蚱，但腹部更鼓，掙扎時發出風鈴般的鳴叫。
江鋒拿過一塊鵝卵石，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拴好，臨時代替鉛墜。
他仔細端詳片刻，惡狠狠地咧嘴一笑。
“哼哼，王霸釣魚乾坤版V100暴力釣竿，新鮮出爐！”
江鋒把樹棍舉過頭頂，腰部發力，猛地向前一甩。
魚鉤帶著餌蟲，啪地落入距離河岸約三十米外的水域。樹枝上翠綠的葉片被抖落幾片，旋轉著飄下，其中一片落在他額前。
他吹了口氣，葉片飛走了。
‘真是難得的清靜。’
江鋒剛這麼想著，一陣風就從背後的林間衝了出來。他甚至沒來得及回頭，一束白色的小花就嘩啦啦落在他頭頂，細碎的花瓣瞬間遮住了他的視線。
“小灰！”
他喊了一聲，手忙腳亂地去扒拉頭上的花束。
更多的花瓣趁機鑽進他的衣領，貼在他的後頸上，涼絲絲的。
銀鈴般的笑聲從十米外傳來。
江鋒勉強從花雨中睜開一隻眼，瞥見一個銀灰色的身影一閃而過，消失在另一叢灌木後。
那身影看起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，赤著腳，灰色的長髮在奔跑時像旗幟般飄揚。
“你給我回來！”江鋒又喊了一嗓子。
遠處傳來更加歡快的笑聲，漸行漸遠。
江鋒嘆了口氣。他把樹棍往腿上一放，垂下頭，開始認真撿拾散落滿身的小白花。
花朵有著五片近乎透明的花瓣，中心是鵝黃色的蕊，柔軟得像新生嬰兒的面板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攏在一起，又扯了幾把草和苔蘚墊在下面，避免嬌嫩的花瓣相互擠壓。
‘真是和哈爾西學壞了。’
‘兩個鬼精靈，整天瘋瘋癲癲的。’
他心裡抱怨著，渾然不覺得，或許某些給樹棍起名字的男人，才是一切的源頭。
抱怨歸抱怨，當江鋒把最後一朵花擺在草葉上，看著那堆白色的小山在微風中輕輕顫動時，嘴角還是忍不住向上翹起。
就在這時，水面炸開了。
沒有預兆地，一片大約直徑兩米左右的水域猛地向上一拱，水花濺起好幾米高。
那絕不是普通魚類躍出水面的聲音。
更像是甚麼龐然大物從深水處筆直上衝，張開巨口進行了一次暴風吸入，然後憑藉尾部強悍的力量自下往上狠狠拍擊水面，借力遊走。
江鋒猛地抬頭，在那些紛亂的水珠和泡沫中，瞥見了一張嘴。
圓圓的，黑黢黢的，像是條胖到快要去做抽脂手術的鯉魚。
哪怕隔著幾十米，激起的浪花還是撲到了江鋒腳邊。
江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渾身一緊。
但比他身體反應更快的，是原本擱在他大腿上的那根樹棍。
它活了過來，像條被電擊的蛇，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扯著飛向河岸。
那根兩米長的樹枝在草地上瘋狂跳躍，超張力纜繩繃得筆直。
樹枝與草叢糾纏，所過之處，植物倒伏，被那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魚線統統切斷。
“糟了！”
江鋒如夢初醒。他一個飛撲向前，雙手狠狠抓住樹棍。
握住棍子的瞬間，他明白了甚麼叫“螳臂當車”。
那力量太恐怖了。那不是魚在掙扎，更像是有一艘潛艇在水下全速倒車。
江鋒整個人被拖得向前滑去，雙腳在鬆軟的河岸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。他試圖用腳跟抵住地面，但泥土太溼滑了，根本借不上力。
下一刻，天翻地覆。
江鋒臉貼著地面，視線裡全是翻飛的草屑和泥漿，一嘴爛草根和碎石子。
江鋒被拖行了不知道幾米，更要命的是，那根樹棍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‘我魚線沒事，棍兒要先斷了！’
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，江鋒做出了決定。
他不再抵抗，反而蜷縮身體，讓力道放鬆一些，任由魚線被拉出更多。
果然，樹棍的彎折程度減輕了。
但江鋒還沒來得及喘口氣，水下那股力量突然改變方向，開始橫向移動。
這次他有了準備。
在身體再次被拖動之前，江鋒將右臂狠狠貫入泥地，直到肘部完全沒入。
這個動作讓他瞬間停住，魚線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。
樹棍再次彎折，弧度已經超過了木材的彈性極限。
“不行！”
江鋒大驚，急忙再次放線。
這次他控制著節奏，半途抓住空隙，猛地偏過頭，“呸呸呸”連吐了好幾口，總算把嘴裡最嗆人的渣滓清掉一些。
來不及徹底吐乾淨，就繼續觀察著水面的動靜。
那條魚顯然從沒有被釣過，經驗不足。
在被牽著溜了幾圈後，它的力量開始減弱，拉扯的間隔也變長了。
江鋒心頭一喜。他開始收線，每收一米，便停頓幾秒，感受著線那頭傳來的反抗力度。
當反抗變強時，他就適當放鬆。當反抗減弱，他就繼續收緊。
‘就這樣，慢慢地，穩穩地……’
他心頭嘀咕著，漸漸掌握了節奏。
汗水從額角滑落，混著臉上的泥漿，滴進他的眼睛裡，但他顧不上擦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緊繃的魚線上，集中在手心裡傳來的每一次顫動上。
不知道幾分鐘過去了。
水面的掙扎越來越微弱。
江鋒已經能隱約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水下緩緩浮起，那輪廓比他預想的還要大。從頭到尾至少有三米長，又黑又粗，而且還梆硬。
這傢伙隨便扭動身體，水面就猛地鼓起一個包，漫天水花。
‘快成功了……’
這個念頭剛升起，變故就發生了。
江鋒聽到一種聲音。
那是水流被巨大物體高速劈開的聲音，像是一艘快艇正在全速駛來。
江鋒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，那是河口交匯處的鹹水區域，距離他也就幾百米遠。
水面之上，一道白浪正筆直地朝他這個方向衝刺而來。
他瞳孔一縮，認出那是某種生物的背鰭劃開水面產生的尾跡。
速度太快了。江鋒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，那道白浪就已經衝進了淡水區，直撲他魚線延伸的那個位置。
水面轟然炸開，這次炸開的規模比剛才大了十倍。
水花像一堵牆般立起，高度超過十五米。
在那些瀑布般墜落的水幕中，江鋒終於看清了來者的全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