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莉看到江鋒陷入沉思,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被統帥接受了。
“統帥,經過我的視察,我發現,陋習主要表現為兩類。”
“一類注重宏觀規劃,嘴巴說的好聽,可一旦問及落地細節,就三錘打不出兩個屁來。”
“一類則體現在對任務目標的狹隘理解上。”
“工作人員往往只盯著‘是否按時完成’或‘是否達到指標’這兩點。”
“由此產生了兩種妥協。”
“要麼,為了追求高質量,不計成本地追加資源,拖延工期,造成浪費。”
“要麼,一切嚴格按圖索驥,在預算和時間內完成了任務,卻因過程中缺乏變通,導致潛在的問題沒被發現,留下長期運維隱患。”
她看著江鋒,認真程度,讓江鋒也不由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。
“統帥。這些細微之處的不協調,並非人們有意懈怠。根本原因在於,現有的規章制度本身,在深度和細度上,都遠遠不夠。”
“它們無法為每一個具體崗位,每一項具體任務,提供清晰無誤的行動指南。”
江鋒聽得愈發認真。
他以前更多是從戰略層面思考問題,資源調配和凝聚人心,是當時他的主要考量。
但對這種極致深入的管理科學,確實涉獵不深。
“那你覺得,咱們應該如何去做呢?”江鋒又問道。
凱莉點了點頭:“我提議,引入人類聯邦針對所有生產環節設計的‘崗位責任制’體系。”
江鋒一聽就明白了,凱莉打算把她從小受到的教育,親歷親聞的標準,直接給套用過來。
他一時間不免有些好奇了,人類聯邦是怎麼應對管理問題的?
畢竟,人類聯邦的發展速度如此之快,勢頭如此迅猛,裡面絕對有著外行人看不懂的門道。
“任務預期的絕對清晰。”凱莉直言不諱。
“在任何任務立項之初,就必須明確其核心導向。是‘質量優先’,‘成本控制優先’,還是需要‘工期優先’,亦或者三者需要達到一個平衡點。”
“任何模糊描述都必須被禁止。”
“另一個,則是差異化的追責機制。”
“根據任務導向,建立與之嚴格對應的成果評價與責任追溯體系。”
“哪怕是最微小的,看似不影響大局的工作失誤或偏差,都必須有明確的調查流程,以及責任的認定標準。”
“不同性質的任務,追責的側重點和嚴厲程度不同,但必須有錯必究,有責必問。”
江鋒下意識地張了張嘴,想要消化一下。
這聽起來,有點太精密了。
不過,就憑這種理論上的精密,人類聯邦就能實現管理奇蹟?
江鋒暫時無法理解,他只能眨了眨眼,準備嘗試著,把凱莉忽悠到一個自己相對熟悉的領域,看能不能換個角度理解。
“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“就是說,要把要求定得特別細,特別死,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到底該幹嘛,幹不好會怎樣,幹好了又怎樣。對吧?”
“正是如此,統帥。”凱莉認真說著。
“我們擁有最強大的AI系統,與人類聯邦相比,優勢一點不少。而且人們都樂於奉獻,達到這樣的細膩程度並不困難。”
“好。這樣,凱莉,比如說,呃,一個礦物工程師,是吧。”
“按照你和我說的人類聯邦標準,他要做到甚麼地步,才算合格,甚至是優秀?”
這次換到凱莉微微一愣,她沒想到江鋒會問這一個領域的問題。
不過,她也清楚,江鋒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主,和她一模一樣。
若非如此,她又怎麼能心甘情願效忠,上趕著快馬加鞭做事呢?
凱莉略微沉吟,微微一笑:“我認識一位名叫南希的女士,她曾獲得人類聯邦的‘卓越崗位貢獻金星勳章’。她就是一位礦物工程師。”
江鋒一驚,還真難不倒她了,他不由得問道:“你怎麼認識這位南希女士的?”
“她的丈夫,曾是我母親的護衛隊長。她的兒子,尼克,小時候經常被我欺負。”
“哦。”江鋒這下子懂了。
得,有個星球總督母親,的確讓凱莉比其他人多了成倍的人脈,成倍的見識。
“南希常說,採礦不是挖掘,而是引導一顆星球,緩慢地釋放其億萬年積累的秩序。”
“她為自己和團隊設計的作業準則,被她工作過的數個星區總督採納,奉為圭臬。”
江鋒微微挑眉,這理念聽起來就很不一般。
礦物的形成,就是從平均走向富集,自然從一個角度來說,也是從混亂走向秩序。
“她的核心準則很簡單,任何採礦作業方案,必須將‘地質擾動’,‘生態破壞’,‘能量浪費’三個維度的負面影響,控制在最低閾值之下。”
“為此,她經常拒絕那些看似高效,實則粗暴的短平快方案。”
凱莉聳了聳肩:“我母親,曾讓我跟著她工作過一整週,那是我拿到的最大一筆零花錢。”
“零花錢?”江鋒笑了笑:“你當時多大,拿了多少零花錢?”
“五歲零六個月。我當時剛剛完成太空戰機的二級飛行員認證,理論上獲得了加入聯邦海軍的資格,但即便對於靈能者來說,加入海軍也要滿十週歲……”
凱莉搖頭失笑:“所以那時候,我就纏著母親給我買一架‘拉布拉多級’高速截擊機,那是聯邦最優秀的亞光速截擊機了。”
“一架九十二萬聯邦積分,差不多兩百五十萬齊裡克羽毛幣。”
江鋒一下子都分心了:“這個甚麼拉布拉多級賣的這麼貴,都配甚麼武器?”
“兩顆一百兆噸爆炸當量的反物質導彈。一門引力透鏡伽馬鐳射炮。以及六枚亞光速格鬥導彈,六枚防禦導彈。”凱莉如數家珍。
“不過當時,我母親給我兩個選擇。要麼跟南希阿姨去礦山工作一週。要麼透過靈能陸戰隊的認證測試。”凱莉一笑。
“我那時候還小,不想被一個排的靈能陸戰隊追著在深山老林裡玩躲貓貓,還是實彈,我有點害怕,所以跟南希阿姨走了。”
江鋒感覺自己快要窒息,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,只能擺了擺手。
“你剛剛說到南希的工作準則。繼續。”
“哦。”凱莉點了點頭,回憶道。
“她會在每日凌晨四點準時起床,利用電流刺激大腦,幫助自己進入深度冥想。”
“冥想持續兩小時,她會在那時候回憶並檢視昨日的一切。”
“地質力學的實時監測資料,與預先建立的模型預測,出現了哪些細微偏差?”
“不同選礦藥劑的配比,是否符合基於分子動力學的動態預測模型?”
“每一臺大型裝置的巡檢結果,是否有異常預兆?”
“供應鏈的每一個環節,協調是否流暢?”
“團隊成員的身心狀態,是否有超負荷工作的風險?”
“自動化機械勞工的故障報告與效能分析,以及AI對礦脈走向,品位變化的預測,與實際開採結果的吻合度如何?”
“當然,還有昨日的礦區氣象資料,水文監測報告,今日的預測資訊,礦區周邊可能受到影響的生物群落的動態。”
“她會讓這些資訊在意識中自由碰撞,然後運用她常年鍛煉出的共情能力,去感受這些資訊中任何的衝突點。”
“任何潛在風險,都會在這種狀態下自發浮現。而經過數十年鍛鍊的靈能,會幫助她在龐雜的資訊中,迅速定位到昨日操作的最優解。”
“然後,她就能以此為參考,調整今日的工作預期與應急預案。”
江鋒張著嘴,感受不到自己的下巴存在。
光是聽,他就已經頭皮發麻。這聽起來不像工程師,更像是苦修士。
怪不得凱莉是個工作狂,原來還有比她更狂的工作狂。
不過,他有點好奇,這個南希後來怎麼樣了?會不會過勞猝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