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莉說起自己的親身經歷，滿臉都是微笑，她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，甚至都沒有顧及江鋒的表情了。
“早晨六點半到中午十二點，是她的現場監督時段。”
“她會親自帶領核心團隊，像梳子一樣，梳理所有作業現場。”
“任何作業面，無論遠近。任何工具，無論大小。任何裝置，無論工作還是待機。任何一道工序，無論核心還是輔助。她都要親自檢查，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“她總是時不時就讓我背誦。”凱莉清了清嗓子。
“事故早已在另一個平行時空發生，我們只是幸運地活在了它尚未發生的時空裡。”
“因此，她強制要求所有人員，必須實時同步生命體徵資料。尤其是‘心率變異性’和‘皮質醇水平’這兩個關鍵疲勞指標。”
“一旦監測到某人或團隊的壓力指數逼近預期值，南希總能憑藉她的經驗和直覺，選擇最恰當的方式進行干預。”
“可能是分發鎮定藥劑，可能是調整崗位或臨時停職，也可能是宣佈一個短暫的全員放鬆時間。她的方法每次都不同，但總能把團隊維持在高效區間。”
江鋒聞言，覺得這已經不是管理了。
這是把人當牲口使喚，讓驢子拉磨，還不準驢子拉屎。
凱莉彷彿沒看到江鋒臉上那越來越精彩的表情。
“她對裝置的管理很奢侈。任何裝置，在執行時長達到其設計壽命的七成時，無論當前狀態如何，必須強制退役。”
“退役時，她必定親自監督拆解資料，並將這些一手資料反饋給製造商，用於下一代產品的最佳化。絕不存有‘還能再用用’的僥倖心理。”
“甚至連被視為廢料的尾礦，在她手中也不是終點。”
“她會根據尾礦中殘留礦物的晶體結構進行分類堆放，並新增與其結構匹配的定製晶種。”
“透過利用自然降水和地下水調控工程，這能促進尾礦堆內部離子的緩慢遷移，讓目標晶體自發地二次生長。”
“數十年後，這些尾礦堆可以重新進行開採，回收其中有價元素。”
“此外，她針對礦區可能出現的所有災害型別，每一種都設計了應急方案，而且總愛搞無預警的演習，我一週就遇到兩次……”
江鋒已經徹底麻了。
他忍不住打斷凱莉，問了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：“這位南希女士，她還健在嗎？我是說，以這種強度工作，她的身體還好嗎？”
凱莉似乎對江鋒這個問題感到有些意外，微微偏了下頭，理所當然地回答。
“為甚麼會不好？她每六小時會注射一次根據自身代謝圖譜定製的‘ATP合成酶啟用劑’。她本身也是靈能者，預期自然壽命還有兩百到三百年。”
“以她對聯邦的卓越貢獻，申請進行‘逆生長’手術，一不需要排隊，二不需要貨幣。”
“反正在我看來，她會工作到全宇宙的礦物都被開採乾淨，然後再去琢磨廢料迴圈。”
江鋒：“……”
他感覺自己快瘋掉了。
如果以這個標準要求普通人，那普通人就直接成仙了。
凱莉一攤手，補充了一句：“所有經她手設計並監督的礦山，在開採週期結束後，都獲得了人類聯邦最佳生態恢復評級。”
“那又是甚麼？”
“嗯。開採作業完成後，該區域的地質應力分佈，主要生態群落，水文迴圈，地表形態與土壤成分等等，全部恢復到開採前的自然狀態。”
“誤差與自然界本身的波動範圍趨於一致。”
“這是大元帥上位後簽署的一份檔案，強制要求資源開採行業保護殖民星球。”
凱莉看著表情壞掉了的江鋒，突然嫣然一笑。
“統帥，我並不打算要求新彩琉璃的每一個崗位，都達到南希女士這樣的標準。”
“那不現實。”
江鋒聞言，剛想鬆一口氣，心說還好，凱莉還是有理智的。
然而，凱莉的下一句話，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。
“但是，我認為，一個能夠激發潛力，杜絕風險的管理體系，至少應該以這個標準的七八成作為參照物去努力。這才是對崗位應有的尊重。”
江鋒看著凱莉那個毫無玩笑意味的笑容，默默地嚥了一下口水。
他突然覺得，自己沒有出生在人類聯邦，或許……也未必是一件壞事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，揉了揉腫起來的腦瓜蛋子。
“凱莉。我理解了。”
“但是，完全照搬人類聯邦的那套，不太妥當。”
他直視凱莉：“你需要明白，新彩琉璃上絕大多數人，是沒有覺醒靈能的普通人。”
“沒有靈能的人，其各種極限，比起覺醒了靈能的同胞，根本都不是一個物種。”
“你能在母親肚子裡，就透過靈能學完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學不完的知識。你能在五歲就透過太空戰鬥機飛行員的認證……”
“五歲零六個月。”凱莉糾正道：“而且只是二級認證，不能獨立執行對敵對殖民地的轟炸任務，只能開截擊機。”
江鋒都快昏過去了：“行行行，零六個月就零六個月吧。”
“我要說的是，用要求你自己，要求南希的標準去管理他們，就像要求一頭驢像雄鷹一樣飛翔，結果只有一個。”
“驢累死也飛不起來，死了之後，還要被雄鷹鄙視一番。”
“我要你做的，不是強行讓普通人變成半仙，而是找到那個平衡點。”
江鋒搖了搖頭：“這需要觀察，需要深入的理解，需要因地制宜的變通。”
凱莉靜靜地聽著，幾秒鐘後，她微微頷首。
“我明白了。我會調整我的預期，以匹配您的需求。”
但她隨即提出了一個條件：“您讓我觀察和深入理解，那我就需要獲得相應的資料支援。”
“我需要哈爾西輔助我，對殖民地所有人員，進行全時段，全方位的資料分析。”
江鋒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這種資料分析，跟把人脫光了暴曬有甚麼區別？
“凱莉，我們不是在建造監獄，也不是飼養實驗動物。”
“人需要隱私，需要一些不被盯著，可以放鬆，可以犯點小錯而不被記錄在案的空間。”
“給人家點私密好不好？”
凱莉沉吟片刻，也一皺眉頭：“統帥，私密是一件影響資料採集的壞事。”
“尤其是親密關係，比如夫妻生活或情侶交往，那是影響個體激素水平，短期認知能力，以及長期工作投入的最大變數之一。”
“如果我們不採集這些關鍵引數，那麼，我們的資料分析在統計學上就沒有意義。”
“您讓我理解，我想要百分百做好，這是必需之物。”
“而且，我們現在面對的局勢並非樂園，每一滴產能，都是我們保護更多人的關鍵。”
“滿是人類的殖民星就在外頭，飄在深空裡。它們哪兒都去不了。”
“但外星雜種，他們就要來了。”
“您知道的。”
凱莉看著江鋒的眼睛，絲毫沒有退避。
江鋒也看著她的眼睛，沉默了。
辦公桌上的馬克杯裡，哈爾西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半個腦袋，大眼睛在江鋒和凱莉之間轉了轉，又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，這次連噓噓都沒了。
“人類聯邦模式。凱莉？”
“不。偉大帝國模式。統帥。”
“他們不是驢子。凱莉。”
“資料分析只會持續一段時間，我找到平衡點，就立刻停止。統帥。”
“他們是人。凱莉。”
“更多的人，比這多得多的人，都值得活得像個人。統帥。”
“別把他們當做雄鷹。凱莉。”
“我們可以引導他們覺醒靈能，人類聯邦有相關技術，澤洛人的技術只會更成熟。假以時日，小雞也能飛上天空的。統帥。”
“這會是一個難以兩全的決定。總督。”
“遵命。至高統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