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類榮光號。艦長辦公室。
凱莉的全息影像站得筆直。顯然已經等待了有一會兒。
她面容沉靜，俯瞰著整間辦公室。
辦公室的層高，比她上次來的時候，可高多了。
辦公桌上，有個不鏽鋼的馬克杯。
哈爾西那拇指大小的投影，正藏在杯子裡，鬼鬼祟祟地扒著杯沿，只露出半個小腦袋和一雙瞪得溜圓的大眼睛，一眨不眨地盯著辦公室門口的方向。
艦長辦公室的門無聲滑開。
江鋒一步踏入，目光一掃，驟然定住，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，虛擬舷窗外，是冥河之淚旋轉的紫色霧靄，以及無數墜落的碎片流光。但此刻，這片空間寬敞到不可思議，一個存在將其徹底填滿。
凱莉·格雷森的全息影像，正矗立在辦公室中央。
不是常規的等身大小，也不是稍大的會議投影。
那足足有五十米高，清晰萬分，纖毫畢現，宛如一尊從遠古踏入當今的神只。
江鋒僵在門口，有那麼一秒鐘，大腦有點處理不過來。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，有點手忙腳亂地環顧四周，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坐下。
總不能仰著脖子跟一座山說話吧？
他猛地一揮手，地面上湧起一道銀色的噴泉，化作一張椅子。
江鋒一溜煙跑了過去，正襟危坐。
坐下了，他才猛地反應過來。
‘不對啊……我是統帥。她是總督。’
‘是她要向我彙報。我慌甚麼？坐這兒跟聽訓似的算怎麼回事？
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覺湧上心頭。江鋒一拍額頭，瞬間明白了罪魁禍首是誰，他臉色一沉。
辦公桌上，杯口處，一個小腦袋便咻地一下縮了回去，凱莉親眼見證了一切。
江鋒目光如電，掃向辦公桌。桌上，只有一個馬克杯。
不過，凱莉卻能看到，小小的哈爾西躲在杯底，對她豎起一個小小的大拇指。
江鋒低低地咳嗽了一聲，走了過去。
哈爾西正衝著凱莉笑呢，誰承想，杯口的天空突然變暗，一隻巨大的眼睛湊了過來。
杯子裡的哈爾西嚇得一個激靈，立刻背起小手，小臉仰起四十五度角，做出望天狀，小嘴裡發出噓噓噓的聲音，努力吹著一點也不響亮的口哨。
江鋒看著這個罪魁禍首還在死撐，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“行了，哈爾西，快收了神通吧。”
“你這樣……凱莉憋得也難受，我抬頭說話脖子更難受。”
“哎呀！”哈爾西立刻換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，小手一拍腦門。
“瞧我這……全息投影比例引數怎麼自己亂跳啦？”
“一定是剛才競速的時候，靈能湍流乾擾了全息校準模組。”
“哇，真的是好巧呢統帥，我這就修復！馬上哦！”
她一邊說著，小手一邊在杯口邊緣隨意地劃拉了幾下。
那頂天立地的遠古巨神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，瞬間無聲潰散。
辦公桌旁邊的空地上，光線重新凝聚，凱莉的等身全息影像重新整理出現。
她依舊站得筆直，面容沉靜，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江鋒心底暗暗呼了口氣。想得惱了，又瞪了哈爾西一眼，這才一揮手，讓那張臨時構建的椅子消失，走到辦公桌後坐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：“辛苦了，凱莉。這麼著急聯絡，有甚麼要緊事？”
凱莉微微頷首，算是致意，隨即開門見山。
“統帥，我已經返回新彩琉璃殖民地，接任總督一職，並完成了對動力，空港，礦業，農業，居住，行政，以及新建深空防禦平臺的初步視察。”
“哦。怎麼樣，有甚麼新訊息？”江鋒很感興趣。
“殖民地當前的狀態尚可。您此前從‘雷丁號’上拯救的難民群體，整體素質與技能基礎符合預期，為新彩琉璃恢復運轉提供了關鍵勞動力。”
“目前，殖民地各系統執行平穩，物資生產與迴圈體系已經初步建立。”
江鋒點了點頭，這是個好訊息。新彩琉璃作為右威衛艦隊目前最重要，也相對最穩固的後方基地，它的良性發展至關重要。
然而，凱莉話鋒隨即一轉，語氣沒變，但內容卻尖銳起來。
“但是，在視察過程中，我發現了一個普遍存在的隱患。”
“如果放任不管，一定會影響長期效率與發展潛力。”
江鋒有些疑惑，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粉紅色鏈子，難道是小湯圓改版的終末光環效果，還沒有傳遞到新彩琉璃之上？
“你說的隱患具體是甚麼？”江鋒問道。
“我們缺乏清晰的崗位職責標準，當前的績效管理體系也沒有足夠的激勵與約束效力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看著更加疑惑的江鋒，解釋道：“統帥，當前殖民地的執行，很大程度上依賴模糊的通用規章。”
“您雖然讓哈爾西特化了一個管理AI，但您告訴小強和瑟娜的工作方式，卻與管理AI本該採取的行動背道而馳。”
“的確，我看到最近的工作中，個體的自覺性，以及工作熱情都有極大提升。但舊有的職業習慣，以及相對寬鬆的工作氛圍還是沒有改變。”
“這導致許多人員，並不清楚自己對工作，究竟應該投入何種程度的精力，追求何種標準的結果。這種不確定性，滋生並保留了許多源自地聯的低效陋習。”
江鋒這才恍然，看來終末光環究竟是起效了，效率的提升是實打實的，但凱莉所發現的問題，應該是更深層的，觸及了目前這種管理模式的核心。
“你說的陋習都是些甚麼？自覺性和工作熱情都提升，那應該是好事才對，咱們的效率應該是之前的五倍左右，對吧。”他問凱莉。
“是，統帥。”凱莉點點頭：“自從我抵達新彩琉璃，就發現各個崗位的效能都獲得了提升，但正是這種提升，讓我看到了新彩琉璃更大的潛能。”
“甚麼意思？”
“當前的效率提升，是伴隨著消耗提升的。”凱莉隨手拉出一道光幕，清晰顯示出兩個指標之間的線性關係。
“這說明，無論是甚麼導致的效率提升，其並未解決最根本的問題。”
“如果能從源頭降低浪費，如果能從源頭進一步最佳化效率，那麼我想，增幅會變得更大。”
江鋒一下子愣住了，凱莉說的有道理，終末光環的加持是基於基礎效率的。
基礎效率提升一丁點，被虛境的力量放大之後，就會變成一大塊。
但他一時間沒有理解，凱莉她到底要怎麼做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