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通道，眾人踏入鏡子之屋的內部。
當氣閘門在眼前綻開，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這裡不是想象中的金屬走廊，而是一片開闊的大自然。
他們進入的是一條主要的縱向通道，但這條通道的牆壁，地板和天花板都是完全透明的。
走在其中，彷彿懸浮於天地之間。
腳下踩著的，是深不見底的海洋。偶爾能看到大片魚群倏然遊過，和海底的風暴一般。
左側牆壁外，是一片茂密到不可思議的森林。
樹木高大，倒是有幾分闊葉林的感覺，就是林間霧氣渺渺，紫光瑟瑟。
一看就不是人類常見的樹種和生態環境。江鋒細看，發現這些樹木枝幹光滑，就跟塑膠模具製作出來的一樣，完全沒有半點彎曲。
樹梢上纏繞著會淡淡發光的藤蔓，地面被一層兩個拳頭厚的紫色苔蘚類生物覆蓋，軟乎乎的擬莖不時嗦嗦搖晃，有些小動物一竄而過，比閃電還快。
右側牆壁外，江鋒看到一望無際的平原。
草葉細長，隨風泛起千重紫浪，不同的紫色，像是和世間萬般色彩糅合在一起，化生出無數江鋒以前從未能想到過的顏色。
低矮的丘陵和蜿蜒的溪流反射著暮色的天光，把一切都籠罩在一層似明似暗之間。
江鋒心頭暗暗思索，這裡的確不像一個科研站點，更像一個被精心設計的後花園。
不屬於人的後花園。
小湯圓坐在江鋒肩頭，眼睛看來看去，忽然，祂伸出小胖手，指向通道前方不遠處，一個通往右側平原區域的圓形艙門。
“咿呀。”祂的聲音很輕。
江鋒會意，走了過去。艙門感應到生命接近，無聲滑開。
就在江鋒邁步跨過門檻，踏入草地的剎那。
四周的一切，都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。彷彿一瞬間踏入了一個水泡泡之中，看甚麼都隔著一層水簾。
一個身影，出現在不遠處。
江鋒仰頭看了看，身影異常高大，絕對超過三米，整體輪廓近似人形，但細節模糊。
他的面板是紫色的，面部沒有清晰五官，只籠罩在一層不斷流轉，彷彿有生命般的紫色霧氣之中，隱約能看到眼窩部位兩點更加深邃的幽光。
舉手投足之間，江鋒連肢體都看不到，真正看見的，是一道道拖曳著逐漸消散的紫色靈能殘影，連成一片朦朧的光霧。
江鋒心中一驚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。
幻影，周圍的異樣感瞬間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又回到了這片自然中，眼前只有平原景色。
“怎麼了？”勞拉被他突然後退嚇了一跳。
“我看到了甚麼。”江鋒呼了口氣。
“靈能幻象。”蘇雯淡淡道：“我也看到了，是小湯圓。”
這時，小湯圓也輕輕拉了拉江鋒的頭髮，咿咿呀呀地比劃著。
江鋒這才恍然，既然不是甚麼危險之物，那就不必畏懼。估計是小湯圓想要給他看看過去曾經在這裡發生的事情。
他定了定神，再次向前邁出一步。
幻影再度浮現，並且這一次，時間在這片靈能幻象中流動起來。
那個紫色的高大身影，往前走著，他身旁懸浮著一團不斷變化形態的東西。
那是一團紫色靈光，時而如同果凍般跳躍，時而又像是電弧一樣爆發出細碎閃光。
身影開口了。那是一種奇異的語言。
聽起來像是從不同方位傳來的，不同音高和音色的迴響重疊在一起。宛如有人一口氣敲響了所有的編鐘，然後任由鐘聲迴盪。
小湯圓抱緊了江鋒的腦袋，小小的身體微微發光。
下一瞬，聲音落在江鋒耳中，便有了意義。
“五一五一。”
“計劃已經度過了一個關鍵節點。不需要我們再繼續進行任何研究了。”
“帝國的飛昇，將會成功。”
那團電弧果凍，顯然就是這座鏡子之屋的靈能智腦。
如果江鋒沒猜錯的話，其代號就是“五一五一”。
五一五一的形態閃爍得更快了，它謙卑地回應：“卡度大人，那麼，鏡子之屋，以及我們在這裡的任務，接下來的命運是甚麼？您打算離開了嗎？”
卡度緩緩邁步，沿著小溪行走。隨著他的腳步落下，身旁的植物發生著詭異的變化。
有的瞬間抽枝發芽，鮮花怒放，達到生命的極致繁榮。
有的凋零枯萎，化為飛灰。
生與死在他身側同步上演，如同呼吸般自然。
卡度沒有回頭，淡淡地回答：“鏡子之屋將會進入靜默狀態。封閉所有系統，下沉至冰巨星深層。那裡相對安全，能量也充沛。”
“它將等待，新的使命會到來，再度喚醒鏡子之屋。”
“而我。”卡度似乎是笑了笑，有些憧憬：“我將與所有帝國子民一起，剝離物質軀殼的最後一重束縛，讓意識整體升維，錨定於虛境之內的‘永恆搖籃’。”
“屆時，澤洛飛昇者帝國，將擺脫物質宇宙的生老病死，化作真正意義上的靈能文明，從此永不腐朽。”
五一五一的幻影跳動了一下，無比困惑：“卡度大人，我的核心協議，是服務飛昇中心515，服務靈能研究者，輔助‘無上超主’專案。”
“如果帝國成功飛昇，所有澤洛人都進入虛境，那我的服務，我的存在意義，也就都到了終點。您所說的下一個使命是甚麼？而且……”
紫色靈光閃爍的頻率加快：“我見證了鏡子之屋內，進行的全部靈能與虛境研究專案，輔助過包括您在內的十七位大靈能學者。”
“我和您一樣清楚，虛境是超主們的領域，是靈魂的原始海洋，無比深邃，也無比危險。”
“現在，我們的專案，卡在了虛境與星界的夾縫，但祂是真實不虛的，擁有全部超主潛力的存在。相比來說，其他人造超主計劃的產物，最多隻能算是一個高度特化的靈能智腦。”
“您帶領團隊，幾乎突破了所有障礙，才讓祂具備了這般雛形與潛能……”
“可是，帝國最高靈能主腦聯席會議，為了確保帝國在飛昇前後，始終保持對任何已知及潛在威脅的預知優勢，一致決議不能讓祂誕生。”
“必須讓祂永遠卡在那個狀態，成為帝國窺探未來，遮蔽干擾的全知之眼。”
五一五一明顯有些不安：“這樣一來，從任何客觀標準衡量，這個專案都算不上成功。”
“而在缺乏一個真正屬於澤洛人的超主庇護的情況下，集體飛昇虛境，無異於一群小魚決定潛入深海，我無法合理化這種自殺行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