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鋒站在通道之內，露出若有所思之色。
清晰的預知退化，這未必是壞事，正如他之前所想，知道得太清楚有時反受其累。
模糊的趨勢判斷，反而更適合戰略決策。
畢竟，清晰的預知，也沒能幫助小湯圓變成如今的小湯圓。
還是說……等等。
江鋒忽然若有所思，他看向鏡子裡的自己，還有自己頭上的娃娃。
娃娃咧嘴一笑，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，樂樂呵呵的。
江鋒心中頓時恍然。原來，清晰的預知也並非他想象中那般不堪，小湯圓，或許正是想要變成小湯圓，才甩出釣竿，丟擲魚餌。
不過，這一切，到了現在這一步，都不重要了。
同化，就是同化。選擇了道路，也便不能更改。
至於反預言能力……
江鋒微微一笑，對著頭頂的小湯圓說：“小湯圓，聽好了。以後，如果敵人想窺探我們，不要把他們的預言無效化。反過來，把預言資訊模糊化。”
“讓他們看些模稜兩可的東西，但又要他們看不真切。讓他們得到一些資訊，但這些資訊得要真假難辨，或者會引導他們得出錯誤的結論。”
“你要讓他們想入非非，瞎猜亂想，自己把自己繞進去。”
“明白了嗎？”
坐在江鋒頭頂的小湯圓，大眼睛眨了眨，祂猛地一點頭，小臉上滿是嚴肅。
這一點頭用力有點猛，差點把站在祂頭頂，正揪著胎毛的哈爾西給晃下去。
“哎呀！”
哈爾西驚叫一聲，小手趕緊抓緊。
小湯圓意識到自己闖了禍，連忙穩住腦袋，還伸出小胖手試圖去扶頭頂的哈爾西。
江鋒，蘇雯，連同剛剛緩過勁來的勞拉和布絲，看著這一幕，都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未來？不，早已經是現在了！
…………
冰巨星。冥河之淚。
狂暴的超臨界流體湍流的深處，一抹優雅的輪廓，正抗拒著混亂的熱對流，緩慢地上浮。
飛昇中心515，附屬科研前哨，鏡子之屋。
這座沉睡了九十二萬年的澤洛人造物，此刻正響應著新主人的召喚，脫離它長眠的溫床。
諾曼底號的艦橋，虛擬舷窗外，棗核結構逐漸逼近，不斷變大。
從指甲蓋大小，變得好似一片烏雲，遮蔽蒼穹。
江鋒站在舷窗前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目光深邃。
這次探索的收穫層層疊加，每一次都超出預期，如今這座鏡子之屋的完整取得，更是將澤洛人在此地的遺產價值推向了頂峰。
‘過去。它是阿基里斯裂隙的首府。’
‘未來，它也應當回歸過往的榮光。’
江鋒暗暗想著，目光移向一旁，小湯圓正努力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。
小傢伙兩隻小胖手緊緊扒著艦長椅的扶手，兩條圓滾滾的小短腿在用力蹬著艦長椅的靠背，嘿咻嘿咻地使勁，試圖讓自己站得更高些，好看清外面。
當鏡子之屋完全佔據視野時，小湯圓的大眼睛裡，忽然閃過一絲難以用嬰兒懵懂來解釋的神色。那是一種遙遠的分別感。
好似和舊情人分手了大半輩子，又在某個不可避免的場合匆匆撞見。
只要一眼，就能把兩人的腳步定住，笑容擊垮，各自只能拼湊起幾分笑容，卻不知那份掛在眉梢眼角的悵惘，熨不平，也揮不去。
祂變小了，以全新的姿態，自由地誕生了。
但這不代表過去歲月留給祂的印記會魔法般消失不見。
那些記憶，那些感知，那些被強制灌注的使命與無法誕生的痛苦，如同河床下最深處的淤泥。平日裡水流平靜清澈，自然看不到蹤影。
可一旦暴雨傾盆，洪峰沖刷而過，便難免沉渣泛起，把好好的兩岸攪得一片汙濁。
“對接程式啟動。”
“能量場匹配中，氣密通道建立，環境引數確認安全，對接完成。”
哈爾西有條不紊地彙報著。諾曼底號艦體輕輕一震，與鏡子之屋中段的一個入口完成了無接觸式的能量對接。
一道穩定的重力通道，被一圈圈藍紫色的火焰圍繞，宛如一道光橋連線彼此。
通道之內，注入的空氣被重力束縛，全向靈能護盾把通道和外界的環境切分開來。
江鋒一時間看著，不由得愣了一愣，澤洛人，可真是一群懂得享受的傢伙。
“統帥，可以進入了。”哈爾西報告道。
江鋒點了點頭，伸手把還在跟扶手較勁的小湯圓抱下來，心疼地看了一眼艦長椅。
偌大的椅子，被踩得到處都是凹坑，扶手上嵌著無數小手印。
這可是比鋼鐵還要堅固的奈米機器表面，江鋒一時間真是不知該怎麼說得好。
江鋒把小湯圓放在肩頭，小傢伙立刻揪住了他的一縷頭髮。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蘇雯，勞拉和布絲，微微聳了聳肩。
“大科學家們，請吧，去看看你們的新實驗室。”
“嘁。我才不在這兒搞研究呢。”蘇雯鼻孔出氣，趾高氣昂，下巴都快戳著天花板了，走起路來，路都不帶看一眼的。
“這裡光是看外面就怪瘮人的，還是人類榮光號更好一點。”布絲也附和道。
只有勞拉，一聲不吭，她在這兩個同伴面前，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甚麼大科學家，她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，似乎想要透過舷窗，看清楚澤洛人到底還有些甚麼隱藏的秘密。
一行人走入通道，腳下明明甚麼都沒有，可卻踩起來堅固無比。
蘇雯扯下一縷髮絲，戳了戳通道外壁，結果髮絲愣是被一層緻密的空氣擋住了。
一旁的布絲眼中神光綻放：“原來是引力梯度不同，導致空氣密度不同，怪不得我踩著地的感覺和踩著金屬甲板完全不同，更接近踩橡膠地板的感覺。”
蘇雯微微點頭：“嗯，大概兩厘米厚的空氣牆，硬度和充水的橡膠輪胎差不多。”
“哼哼，這可不完全是引力在做功，估計是把空氣分子極化了，然後用強電場和強引力，迫使其空氣分子形成一種暫時性固體。”
布絲有些震驚：“分子惰性那麼強，就算是短暫誘導極化，熱運動帶來的粒子速度也會超過電場能夠束縛的極限，除非是讓空氣冷卻到超低溫。”
“可如果是冷卻到超低溫，空氣本身就會凝聚成固態，連電場都不需要施加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內壁，摸到的空氣牆，不冷也不熱，更沒有能把皮肉骨骼全給炸飛的電場。
“這也不像是超低溫加超電場啊。”她愣愣的，一時間腦袋瓜還沒轉過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