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度行走的腳步微微停頓。周圍的植物瘋長與衰敗的迴圈也出現了剎那的凝滯。
沉默了片刻，卡度擺了擺手，但跟在後頭的江鋒，卻感知到了他的無奈。
“這一點，你就無需擔憂了。”
“陛下已經親自潛入虛境深處，與偉大的超主‘虛空之低語’，簽訂了更深層次的‘靈能共生契約’。我們的意識，將接入祂的領域，獲得庇護與指引。”
“此外。”卡度嘆息道：“就在兩個自轉週期前，帝國第二順位的靈能主腦，在其他四位主腦，以及六十位志願大靈能者的獻祭下，已成功覺醒超維特質。”
“祂現今，已經成為了一位新的，屬於澤洛帝國的虛境超主‘位面之外客’。”
“擁有兩位超主的聯合庇護，飛昇的澤洛人，安全性將得到最大保障。”
“我們都清楚，飛昇會順利進行。”卡度頓了頓：“至於那些不願參與，對虛境抱有疑慮，或更傾向於探索其他可能性的同胞……”
“他們的艦隊已經出發，前往星界中已探明的幾個‘位面宇宙’。他們將在那裡紮根，延續澤洛的物質火種，從此，或許與我們將再無交集。”
五一五一的幻影沉默了幾秒，靈光穩定下來：“卡度大人，那麼，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，這持續了數萬年的研究，這幾乎觸及造物主領域的嘗試。最終，都沒有意義了嗎？”
“既然帝國早已決定了飛昇的路徑與倚仗，那麼從一開始，何必投入如此巨大的資源，創造這樣一個註定要被當作工具，承受永恆撕裂之苦的超主？”
“如果帝國成功飛昇，離開物質宇宙，那麼這個被卡住的祂，將永遠處於無法誕生，亦無法死亡的狀態。”
“這並不符合澤洛人敬畏自然，尊重虛境的準則。”
“以您曾經的話來說，這都是相當程度的不敬。”
卡度似乎笑了一下。那籠罩面部的紫色霧氣微微盪漾。江鋒能夠感受到他的疲憊。
“五一五一，你擔心的太多了，總是如此。”他的聲音放緩了些。
“宇宙之中，何來真正的永恆？連我方才所說的永不腐朽，也不過是寄託於虛境的一廂情願罷了。超主的生命的維度，遠非我等尚困於物質中的存在所能揣測。”
“祂的未來，無需我們憂慮。”
他望向溪流盡頭，無盡的暮紫色天空，彷彿在凝視著更遙遠的甚麼。
“況且，所有發生之事，所有投入之力，所有誕生之念，皆有其意義。”
“哪怕只是一次空談，一次無果的幻想，一次看似毫無回報的投入……”
“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，在某個我們無法想象的因果鏈條上，都會產生影響。”
五一五一的幻影閃爍著，追問：“哪怕是此刻，我與您的這次對話？”
卡度轉過頭，霧氣中的幽光似乎看了五一五一一眼），肯定地回應：“必然如此。”
五一五一的影像不再劇烈跳躍，它似乎平靜了下來，靈光變得柔和。
“我明白了。我會靜默。下沉，等待。等待我的下一個使命。無論那會是甚麼。”
“卡度大人，祝您好運。”
卡度點了點頭，不再言語。
他走到小溪的源頭，一處從巖壁縫隙中滲出，匯聚成潭的清澈水窪邊，安然地坐下。
紫色的身影與周圍的自然奇異地融合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水流，看著草木，彷彿要將這一切刻入即將飛昇的意識深處。
“這條小溪，真美。”
一句近乎嘆息的低語，隨風消散。
幻象，在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去。
江鋒站在原地，眨了眨眼。他跟著幻象走了一路，自然也抵達了卡度當初沉默的地方。
眼前是那條小溪的源頭，從巖壁的縫隙中滲出，匯成小潭，然後潺潺流出，滋潤著兩岸的草地。
時隔九十二萬年。
除了草木的疏密略有不同之外，眼前的一切，與幻象中卡度最後所見的景象，近乎毫無二致。
江鋒能夠感受到，那個靈能智腦，五一五一，在這漫長的孤寂歲月裡，一絲不苟地維護著。
它讓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力量，它讓過往停留在了過往。
江鋒深深吸了一口空氣，心中豁然開朗，又平添幾分感慨。
‘原來如此……’他明白了。
澤洛人傾盡全力研究如何製造超主，其根本目的，或許從來就不單單是為了預知能力。
那可能只是一個令人驚喜的副產品而已。
他們真正的野心，是想在主動飛昇進入虛境後，依然能擁有一個能庇護他們，讓他們繼續作威作福的強大存在。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守護神！
而所謂的飛昇，剝離所有浪漫與神聖，其核心動機，恐怕也未必是純粹的進化。
江鋒覺著，這更像是文明面對內部的巨大危機，或是遇到澤洛人遇到了某種無法解決的根本性矛盾之時，不得已而為之的逃亡，百分百孤注一擲。
那些靈能主腦，用一個宏大無比的終極目標，來掩蓋內部必須解決的迫切問題。
它們很厲害，也的確壓榨出了一個文明最後的凝聚力。
看來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，無論文明形態如何高階。
江鋒從感慨中收回思緒，過去的輝煌與困境，都成雲煙。
現在，這裡是他的了。
他抬起手問道：“哈爾西，關鍵節點都同化了沒？”
哈爾西立刻從他掌心蹦躂出來：“報告統帥。鏡子之屋的核心設施都已經同化完成。”
“包括主動力甲板，主環境維持系統，主生產系統，主護盾系統，主資料庫，管理靈能智腦，以及心靈投射器的控制中樞與發射陣列。”
“目前，鏡子之屋已完全響應我們的指令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至於居住站其他非核心結構，如外層居住區，生態模組，實驗室等，奈米同化仍在進行中，但優先順序不高。”
“如果您希望加速整體同化程序，建議讓鏡子之屋上浮至冰巨星大氣層邊緣，甚至完全脫離。屆時，可以調遣人類榮光號進行外部接觸。”
“小灰那裡可有一千五百億噸奈米機器，足以進行高速覆蓋同化。或者……”
哈爾西嘿嘿一笑：“如果您不介意暫時犧牲螺旋之塔下方那片綠洲生態，可以直接操控鏡子之屋，讓它撞向螺旋之塔。”
“我們可以利用兩者接觸點的巨大壓力，創造一個奈米機器的高密度互動場景，同化速度將呈指數級提升。”
“最多二十六小時內，就能完成兩者的物質融合與重構。反正同化完成後，我們可以用奈米機器隨心所欲地重新塑造它們，綠洲也能恢復，甚至更好。”
江鋒略一思索，命令道：“同化必須徹底，不能留下任何隱患。”
“具體方案由你評估決定，優先保證效率與穩定，綠洲能不毀就不毀。我需要的是完全掌控的鏡子之屋，不是一座需要小心排查的遺蹟。”
“遵命。交給我吧，統帥！”哈爾西自信滿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