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鋒的意識中，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。
為這個被困了不知多少萬年，擁有窺視未來之能，卻逃不過某種註定的存在感到悲哀。
而也就在這份悲傷升起的剎那，江鋒清晰地感覺到，那張巨臉所代表的超主意志，其針對目標發生了微妙的偏移。
那原本如同銀河倒卷般沖刷向他的資訊洪流，其矛頭猛地一轉，轟然撞向了那正在巨臉邊緣蔓延，試圖啃食的骯髒暗影。
世界之喰煞。
“吼！”
一聲咆哮，在江鋒的感知中炸響。
江鋒看到，暗影之中，屬於玫紅的那個部分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。
不僅僅是褪色，更像是油畫被暴露在永不遲暮的正午太陽之下，還時刻不停地被潮溼的海風吹拂。
暗影那深紫的底色不再豔麗濃郁，而是迅速變得灰暗渾濁。
褪色在加劇。
暗影整體開始變淺，發灰，區域性不斷出現灰白色的斑點。
但這些變化，都被一層彷彿陳年油汙般，黃褐色油膩感籠罩著。
江鋒莫名地知道，世界之喰煞，老了。
不是生物意義上的衰老，而是存在本質上的風化與朽壞。
那原本骯髒卻溫暖的飢渴，正在冷卻板結，失去活力。
那黏稠的，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，雖然依舊黑沉，卻不再具有強烈的吞噬特性，而是變得陳舊斑駁，彷彿被時光磨去了鋒芒，只剩下冷舊的暗黑。
江鋒無比清晰地感受到，當千萬年，上億年，十億，百億，甚至到了紅矮星都熄滅，褐矮星都冷卻，白矮星都化為黑矮星……
當如此漫長的時光流逝之後，即便是從靈魂之海最深處湧現的，象徵宇宙原初慾望的霸主意志，其鋒芒也終究會被磨平。
其清晰的意志會變得混沌，痴愚。
連貫的思緒會化作碎片，紛飛碰撞，不再能記得自己是誰，不再能記得自己在做甚麼。
也終究，不再能明白自己到底能做甚麼了。
世界之喰煞的吞噬變得遲緩笨拙，甚至不時茫然地停頓一下。
而與此同時，那張半被同化的巨臉上，銀白色的光芒，如同掙脫了最後束縛的旭日，轟然盛開。
原本還隱約可見的紫色底色被大幅壓制，江鋒幾乎只能看到一片銀色光澤。
那銀色是如此純粹盛大，彷彿是工業級的銀箔，表面被凍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冰晶。
同化，即將完成。
然而，就在這銀白光芒即將徹底覆蓋一切的最後一瞬。
江鋒的感知中，忽然出現了一層別樣的東西。
那不是顏色。
沒有任何色相，明度或飽和度的變化。
那更像是一層完全透明的“上光油”，或者說是覆蓋在一切表面的“環氧樹脂”。
它本身無形無色，覆蓋在任何顏色，任何質地上，都不會改變其視覺性質。
但它存在著。
它帶來一種感覺。
那是包容。那是溝通。那是交換。那是信任。那是保護。那是發展。那是一種容器。
江鋒驟然意識到，這層透明塗層，並非剛剛出現。
它似乎打從一開始，就隱約存在於這片對峙的空間裡，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。
只是直到此刻，當銀白光芒盛極，其他干擾被轉移之時，它才從背景中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一個名字，如同早已銘刻在靈魂深處，自然而然地跳入江鋒的意識。
“魂靈之月窠”。
虛境之中，代表“溝通”，“和平”，“聯結”與“庇護”的超主。
它是甚麼時候來的？怎麼來的？為何在此？
江鋒的意識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第三位超主，第一次，感到了全然徹底的……
茫然。
…………
倒計時。兩百一十三秒。
人類榮光號，艦橋。
小灰此刻正微微前傾，注視著主感知陣列重構出的外部景象。
外界傳來的資料，讓她深深呼了口氣。
僅僅片刻之前，來自冰巨星的磁暴與高能輻射風暴還在肆虐，幾乎就要把戰艦護盾燒穿。
現在，它終於過去了。
此起彼伏的放鬆訊號，在諸多智慧機器人的意識核心中亮起。
冥河之淚的異動正在迅速消退。
那曾籠罩半個星球，亮度堪比恆星光變的詭異極光帶，逐漸黯淡，但它存在過的痕跡，卻烙印在了冰巨星的表面。
過度的高溫使得甲烷分解，卻又形成了更多奇異的化合物，一抹淡淡的紅色，替代了此前灰藍色的沉寂，成了冰巨星新的妝容。
環繞行星的哀嚎之環，也出現了重大的變故，方才突如其來的超強磁場，已經徹底攪亂這些本就混亂的小天體。
無數富含金屬的小天體，軌道被永久改變，它們此刻正沿著新的終結軌跡，投向冰巨星逐漸膨脹的大氣，在未來的某個時刻，一定會化作一道道短暫而悽美的流星火雨。
小灰透過多重感測器陣列審視著目標。
幸好，橡木長矛艦隊已經在之前的劇烈活動中成功撤退，當前正在奔向阿基里斯裂隙裡，那顆紅矮星的軌道方向。
它們會在那裡找到一些相對貧瘠的天體，資源儲量雖然比不上哀嚎之環，但至少可以避避風頭，等之後再回來也不遲。
小灰看到，冰巨星的星體像是發酵的麵糰一般，緩慢而堅定地膨脹起來。核心的劇烈活動導致整個星球內部被持續加熱，這是正常現象。
一切激烈，似乎都變成了過往，平靜主宰了一切。
那顆灰藍色的髒雪球，體積比之前觀測時增大了約百分之十七，密度相應下降，邊緣的大氣變得更加彌散，甚至開始捕獲更遠處軌道上的微小碎屑。
‘方才那股質量流……’小灰思考著。
‘絕對超過一個地球質量。如此規模的物質在短時間內有序的運動，產生的動能和電磁效應能級高得可怕。’
‘估計是金屬氫充當了這股力量的媒介，只有那種級別的導電性和流動性，才能在行星內部充當發電機的轉子，激發出剛才那種級別的瞬發強磁場。’
‘磁場的峰值強度太高了，僅僅比磁星差了五個數量級。’
‘任何行星，都不該產生這麼強的磁場。’
但小灰有一點想不通，按照常理，如此劇烈的內部能量釋放，足以撕裂一顆普通的氣態行星，甚至引發區域性的爆炸性噴發。
但冥河之淚沒有。
它只是被加熱膨脹，雖然大氣變得稀薄了一點，可結構卻似乎異常柔韌。
不斷有低軌道天體被其擴散的外層大氣捕獲，在氣體中摩擦燃燒，最終在一連串殉爆中化為細碎的光點，衝擊波攪動著本就動盪的大氣。
小灰心中疑慮漸生。
內部到底發生了甚麼？同化完成了？還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