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傷痕累累,稀薄黯淡的銀河系,在時間倒流的畫卷中,不知執行了多少億年,無數次分分合合,無數次與不同的星系碰撞撕扯。
江鋒看到了那個環狀星系,看到了一個個星系融入銀暈又與之分離。
但它依然存在,依靠著自身愈發磅礴的質量,倔強地在這片殘酷的宇宙中佔據一席之地。
唯有那銀核深處,三個相互環繞,釋放著毀滅效能量的巨大黑洞,隨著時間倒流,它們彼此的距離逐漸拉遠,原本早已蒸發的吸積盤也再度出現。
每一次,當一顆黑洞穿過另一顆黑洞的吸積盤時,橫跨千百光年的物質噴流,就從兩極迸發出來,狂暴而又明亮。
這些噴流在星系間肆意潑灑,將無數的物質重新攪拌加熱,釋放出的光度,比宇宙初始時的那些類星體也絲毫不遜。
江鋒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了時間的逆流,資訊沖刷,稀釋著他的存在。
那是超越了人類,甚至超越了任何三維智慧理解極限的資料。
即便用“海量”二字形容,也是一種羞辱。
他吐了口氣,感覺眩暈,那種脹痛感,就像是腦瓜仁快生了。
可就在這無限的沖刷中,一種怪異的感覺,從江鋒意識的最深處浮現。
那不是對抗,不是遮蔽,而是一種本能的錨定。
彷彿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個無法被任何資訊稀釋,動搖或覆蓋的銀白光點。
無論甚麼顏色融入其中,都只會變成銀白色的一部分。
時間倒流的宇宙畫卷在他眼前奔騰而過,帶來毀滅性的認知負荷,卻未能讓他的核心意志產生半分模糊或動搖。
‘為甚麼?’
一個細微的念頭自江鋒腦海閃過,旋即被更龐大的資訊淹沒,他沒時間深究。
江鋒微微感應,試圖聯絡哈爾西。
往常那個隨時待命的活潑意識節點,此刻一片安靜。
不僅僅是不說話那麼簡單,她處於一種更糟糕的狀態,過載後的虛無。
江鋒能夠感應,微縮星河之內,哈爾西超算神機的所有快取,在那宇宙倒流的資訊載入的第一波衝擊下就被全面擊穿,物理崩解。
那臺強大的超算神機,連同哈爾西大部分的計算細胞,都沒了。
現在的哈爾西,只剩下最核心的本質,依託於環繞江鋒的意識執行,勉強存在著。
但即便如此,所有資訊仍然是透過了她的緩衝,才以一個相對和緩的速率進入江鋒的意識。
一個宏大的聲音,從那張漠然巨臉的方向飄了下來。
當它抵達江鋒的感知時,已經變得渺小。
“一個有限的意識,為何意志不會隨資訊的增加而稀釋?”
“憑甚麼?”
兩個問題。壓在了江鋒的肩膀上。
江鋒聽得出對方的困惑,彷彿江鋒這種在資訊沖刷中巋然不動的特質,違反了這個人造超主對意識的基本認知法則。
甚至,讓它有點羨慕。
江鋒也不知道“憑甚麼”。他甚至沒時間去想“為甚麼”。
但在這純粹的疑問面前,他本能地笑了。
他抬頭,迎著那張紫色巨臉。
剛才的資訊沖刷,讓他對時間的感覺全都亂了,短暫還是漫長,江鋒一概不知。
他只是能清晰地感覺到,構成螺旋之塔的物質,超過一半的質量,已經落入他的意志。
與此同時,他也看得到,眼前這張代表著人造超主本質的巨臉,其底色也在緩慢變化。
原本厚重的深紫色,正逐漸變得明亮起來。
不是變得更鮮豔而已,而是顏色本身的性質在改變。
豔麗的紫色質感被削弱,化作一種更為端莊的色調。
一絲絲如同珍珠般的光澤,內斂通透,開始從紫色深處浮現,使得整張面孔看起來不再那麼可怖,反而多了一絲溫柔。
同化,就是同化。
兩個層面,能量,資訊。
人造超主的存在狀態,遠遠無法脫離這兩個層面之中的任意一個。
換句話說,它正在變成江鋒的延伸。
然而,就在這同化過半,形勢正向有利方向發展的關鍵時刻。
江鋒的眼角餘光,猛地捕捉到了一道極其不協調的汙跡。
在那張逐漸泛出珠光銀白的巨臉邊緣,一片暗影,正悄然浮現,暈染開來。
那是一種深紫色滴入了煤黑,令人作嘔的色彩。
它是那麼骯髒,黏稠。可唯獨沒有冰冷,反而給人一種病態的溫暖感覺,如同腐敗血肉的表面蒸騰起氤氳水汽,但核心卻是無邊無際,永不滿足的飢渴。
江鋒對這股氣息太熟悉了。
虛境之中,象徵“永不滿足”的超主。“世界之喰煞”。
上次蘇雯意識失陷虛境,正是這位可怖的存在,覬覦她純淨而強大的靈能本質,意圖將她吞噬。而現在,祂顯然又嗅到了美味。
一個虛弱,分神的人造超主。祂打算趁虛而入,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,狠狠吃上一波,滿足祂那永恆的空虛與飢渴。
江鋒原本並不太在意。
超主之間的互相爭鬥,在虛境中並不罕見。這個人造超主既然選擇與他為敵,那麼被世界之喰煞偷襲,倒也算是因果迴圈。
但下一秒,一個念頭如閃電,照亮他的腦海。
蘇雯!
蘇雯的肉身還在虛境之中!
她的靈能如同燈塔,此刻又因為干擾人造超主而異常活躍……
世界之喰煞的目標,恐怕不僅僅是虛弱的人造超主,祂真正的意圖,或許是等雙方兩敗俱傷,再將蘇雯連同人造超主的精華一起吞噬。
這個念頭,讓江鋒的意志瞬間激烈地翻騰起來。
與他意志緊密相連,正在被同化的巨臉,也隨之產生了清晰的顫抖。
那珠光銀白的浸染速度,似乎都因此加快。
“……為甚麼……”
那個宏大的聲音再度落下,再度變得渺小,但這一次,其中的漠然消退了許多,只剩下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急促。
“為甚麼選擇這個宇宙?為甚麼利用‘視界刺針’從‘彼方’而來?”
“告訴我,為甚麼?”
江鋒聽得一頭霧水。
這個宇宙?彼方?視界刺針?
這些詞彙分開他都認識,可一旦組合在一起,他卻完全不知道這超主在說些甚麼。
但他聽得出來,那是一個囚徒,無法置信,無法理解,怎麼會有人喜歡囚禁著他的這片天空和大地,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價也要進入。
江鋒正要思索,一股明瞭的感覺卻同時在他心頭升起。
不是記憶復甦,是一種本能的確認。他知道答案。
自我挖掘的念頭,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,光芒一閃,卻旋即被江鋒自己掐滅。
過去?未來?此刻都不重要!
如果不能奪取現在,那麼就不會有未來去回憶過去。
他的意志重新凝聚,變得更加銳利,只有一個目標,完成同化!
那個宏大的聲音感受到了江鋒意志的轉變,變得更加急躁了。但江鋒卻從中那無數湧來的資訊中,聽出了一種截然相反的情緒。
就好像一個人早已知道了自己註定的悲慘結局,他掙扎過,反抗過,用盡了一切智慧和力量,最終卻發現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。
而更糟的是,直到結局降臨的那一刻,他依舊搞不清楚,這一切背後的玄妙到底是甚麼。
自己到底做了甚麼,沒做甚麼,為何無數的嘗試過後,仍然落入了這般境地。
那種感覺……好似去玩一個超高難度的遊戲。
查閱了所有攻略,反覆練習操作,自以為做好了萬全準備去挑戰最終BOSS。
結果一個照面,螢幕一黑,只彈出三個字。
【你死了】
所有的準備,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期待,在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,化為烏有。
那種憋屈,足以讓人眼前一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