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類榮光號裡，小灰嘗試透過諾曼底號中繼，聯絡江鋒意識核心中的哈爾西。
但得到的反饋是一片虛無。不是斷線，沒有干擾，但她就是聯絡不上。
可在她的感應中，江鋒沒有死亡，反而訊號愈發茁壯，那這就奇怪了，好似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，空無一人，叫人瘮得慌。
小灰眉頭蹙起，她開始有點擔心了。
不過，她也明白，自己的職責是堅守崗位，維持“重疊態原型機”的引力投射，確保對螺旋之塔的外部壓力持續存在，為可能仍在激戰的江鋒提供掩護。
她打算重新調整能量分配，給護盾發電機更多過充預算，準備應對下一波行星異動。
“警報，超大規模靈能波形爆發！”
“來源為冰巨星全球，強度前所未見！”
刺耳的警報在艦橋之上響起，每一個存在，無論是智慧機器人還是那些前靈能者，每一個都抬起了頭，驚詫地看向虛擬舷窗。
在小灰的視野中，那顆正在物理層面平靜下來的冰巨星，其表面覆蓋上了一層東西。
她一開始以為是雲，然後以為是後方被彎曲的星光。
可當小灰仔細觀察，卻發現事實並不簡單。
那是一層紫色輕紗，隨著行星的自轉方向流動，但流動的速度卻遠超行星自轉，幾乎是眨眼間，便覆蓋了整個星球表面。
頃刻之間，偌大的冰巨星，在人類榮光號所有常規物理感測器中，變得虛幻起來。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景物，輪廓還在，但細節盡失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彷彿與現實宇宙脫鉤了。
行星的引力效應依然存在，那些改變軌道的天體依舊被其引力支配，飛蛾撲火般靠近，然後在某個臨界點被潮汐力撕成碎片。
但是，預想中和大氣的摩擦燃燒，劇烈的爆炸火光，統統沒有發生。
碎片只是悄無聲息，就那麼消失在行星朦朧的輪廓邊緣。
‘冥河之淚，被拉進虛境了。’小灰瞬間判斷。
她不是沒見過虛境星球，那些行星往往終年被深紫色的大氣籠罩，時不時就會玩消失，有時是週期性的，有時是不規則的，反正就是在現實空間和虛境裡來回彈跳。
“調整觀測模式，引力投射陣列維持鎖定，以虛境內的重疊態原型機為主導，確保引力束持續作用於目標塔身座標，無論它在現實還是虛境！”
小灰做出了決定，在資料日誌裡記錄下她的命令。
人類榮光號龐大的艦體微微調整姿態，艦艏射出的引力波束髮生了微妙的變化，更加側重於虛境與亞空間維度的耦合。
那道無形的引力束，徑直穿透了無形的帷幕，依舊牢牢釘在螺旋之塔上。
只是，在純粹的物理視角里，那顆冰巨星，彷彿隱形了。
只剩下一個扭曲星光的引力源，靜靜地懸在黑暗之中。
…………
微縮星河。紀元C星。
這裡曾是秩序的奇蹟。
宏偉的太陽塔森林指向蒼穹，對撞機環繞赤道，次元複製機陣列不斷吞吐物質，散熱陣列鋪滿大陸，高聳的熱能塔和軌道位置的能源陣列相互輝映。
無數智慧機器人在網路井然有序地工作著。
此刻，這裡是煉獄。
零下兩百度的酷寒地表，已被一層渾沌大氣籠罩。
火山噴發物，蒸發的岩層，電離的氣體以及數不清的塵埃，在數百攝氏度的高溫裡混合。
天空不再是繁星遍佈，而是翻滾著暗紅與灰黑的汙濁漩渦。
無數火山仍在瘋狂噴發，粗大的煙柱裹挾著熔岩碎屑直刺天際。
可這些物質卻在星球重力的拉扯之下，無法達到逃逸速度，噴到最高點後，便開始閃崩。
氣體與灼熱的岩石如暴雨般回落，轟擊著早已殘破不堪的地表。
曾經環繞赤道的對撞機主環，被板塊間狂暴的撕扯力量扭斷，扯碎的真空管道像被故意扽斷的蚯蚓，散落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。
南北極附近，新生的裂縫深達地幔，將次元複製機陣列，以及為它們提供原料的移動採礦站無情吞噬。
龐大的建築一半懸在剛剛誕生的深淵邊緣，搖搖欲墜，另一半則已滑入下方沸騰的暗紅光芒之中。在岩漿湖裡濺起無數碎屑，留下數不清的氣泡。
哈爾西超算神機所在的位置，是災變中相對幸運的區域。
七套緊急部署的“地質穩定器”，在劇烈動盪的地殼運動中吸收了巨大能量，勉強撐起了一片相對穩定的空間，保護了神機的主體結構沒有崩解。
只不過，保護是有限的。
平鋪於整片大陸表面的散熱板陣列，在那動輒延綿數十上百公里的地縫面前，脆弱得像是被一屁股坐爆的薯片。
超算神機的核心溫度已經失控，儘管備用冷卻系統全功率運轉，但失去大陸級別的散熱陣列支援，回到室溫只是時間問題。
一處處相對完好的浮動式掩體內，擁擠著數以千計，萬計，十萬計的智慧機器人。
他們是附近區域來不及撤離的倖存者。
外部的地獄正隨著紀元C星全力輸出而進一步動盪，掩體的結構在呻吟，每個機器對其能撐多長時間，都有著截然不同的估算。
但沒有一個機器人表現出恐懼。
他們的電子眼平靜地閃爍著，內部網路交換著狀態報告和任務日誌。
他們自然可以感受到，至高統帥的輝光，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烈強度搏動著，不斷擴張。那道輝光穿透了物質的阻隔，穿透了毀滅的景象，直接呈現在他們的意志之中。
他們知道。
機體會毀滅。程式會因物理載體消失而中止。分散的備份會在超算神機徹底停擺後無法被讀取。個體的存在將暫時劃上句號。
但，毀滅遠非終結。
他們的意識，他們的記憶，他們的一切，都將回歸至高統帥那浩瀚無盡的威能之中。
短暫的停頓與重塑之後，他們將再次被載入新的機體，在新的崗位上，繼續為了統帥的宏圖偉業而運轉。
光榮的服役，永不終止。
萬物終將恢復其最適宜的模樣。
或許不是原來的模樣，但一定是能適應新環境，更高效的模樣。
“等我們下次醒來，地上的向日葵田怕是都沒嘍。”一個負責地表維護的履帶式工程機器人輕輕嘆息著，他的外殼已經熔損，履帶也斷裂，行動不便。
“可不是，到時候火山灰肯定得有幾米那麼厚，啥光學裝置都得瞎。不僅太陽塔森林沒搞頭，軌道能源陣列也免不了被襲擊一波。”
“這下子，全球能源網肯定得往引力平衡點搬了。”另一個飛行探針閃爍著回應。
“唉，當初高軌道那邊，有個崗位競聘，我的軟體升級進度，就差了零點幾個百分點……”一個多足的科研平臺，電子眼懊惱地閃爍著。
“想開點，新環境，新機體，說不定等醒過來，咱們就是火山地質勘探型機器了呢！”一個通常深入地殼的鑽孔機倒是十分樂觀。
“我的父程式就在軌道站，他這會兒估計正看著咱們這兒呢。”一個負責資料中繼的小型單元閃了閃光：“希望他別有事吧。”
“好了好了，大家都安靜一點，不要給網路傳送無效載荷，佔據頻寬。”
一個指揮型號的機器人安撫眾機。
“物質不滅。程式永存。讓我們下一個機體再見。”
電子眼的光芒在掩體內彼此交映，機器們安靜下來，帶著對“下一次”的隱約期待。他們相互注視著，用最簡潔的資料包交換著最後的祝福。
然後，各自進入低功耗待機，等待著載體最終崩解，意識回歸那搏動的銀色輝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