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影裡，阿米莉婭給理查德拍了拍脊背，捋順了那口氣。
她的眼神亮得驚人，像是兩顆一閃一閃的小燈籠。
“理查德，乾脆我們就從頭捋一捋。”她的聲音變得平靜，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和丈夫的遭遇，而像是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。
“從我們駕駛‘克勞馥一號’真正進入冰巨星大氣層開始。”
“進入預定軌道，準備遠距離觀察哀嚎之環，並嘗試對那些飛船殘骸發射自主探測器。這是我們原計劃的第一步，對吧？但我們做了甚麼？”
理查德呼了口氣：“我們，呃，計算了你看到的那個視窗，導航計算機驗證出了一條可以穿過哀嚎之環的航線，但視窗很狹窄，只有六個半小時。”
“對，但我們看到，那個視窗是週期性重複的。”阿米莉婭補充著細節。
“是啊……等等，你是說導航計算機騙了我們？”理查德立刻明白了言下之意。
“你說呢。”阿米莉婭愈發冷靜：“我們可以發現一個週期性視窗，怎麼，其他開飛船來的外星種族，人類探險家，他們沒有導航計算機嗎？
不等理查德反應過來，她又說道：“繼續說，我們是怎麼做的。”
“咳咳，我們啟動了下降程式，讓自動駕駛帶我們突入大氣。”
“我記得，我還跟你說，那些殘骸的資料可以後期分析，但冰巨星赤道風暴的實時動力學引數，錯過這個視窗就很難再獲取了。對，大概意思吧，我應該是這麼說的。”
阿米莉婭點頭：“是啊。聽起來很合理，一個科學家面對稀有資料的本能衝動。”
“但理查德，我們的科考計劃，攜帶的裝備載荷，甚至我們自身的專業背景，有哪一項是以‘冰巨星大氣動力學’為核心的？沒有。”
“我們是天文學家，礦物學家，天體物理學家。我們來要做的，可不是給氣象局打工！”
理查德猛地抬起頭，像是這才意識到矛盾。
看得出來，之前的時間，他們都在忙著搶修穿梭機和生存，完全沒時間反思。
“然後是進入過程。”阿米莉婭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，堵塞的思路被一口氣衝開。
“穿梭機一穿過電離層，導航和深度感測器就開始抽風。”
“表顯深度在幾公里到十幾公里之間亂跳，外部視覺一片混沌。我們試圖穩定，但飛船像被亂流裹挾，非常顛簸，然後……”
她伸手指向艙外：“它出現了。這座塔。”
“不是逐漸從風暴中顯現，而是唰的一下，就那麼憑空填滿了整個前窗，近在咫尺，避無可避。我們直接撞了進來。”
“撞擊的瞬間，所有動力消失，儀表盤黑了一大半，我們以為完了。”阿米莉婭吸了口氣。
“結果呢？輕微的震動，平穩滑行，教科書般的成功迫降。”
“我還記得，我們當時驚魂未定，檢視防護服裡儲存的資料才發現。撞擊前的五秒，外部的壓力讀數就已經超過八十萬個大氣壓力，溫度一千四百攝氏度。”
“理查德，我們的穿梭機設計抗壓極限是多少？”
理查德干澀地回答：“一千個大氣壓。這還是為了能研究海洋星球，特意改造的。”
“就算啟動穩壓系統，以我們的能量儲備，也就只能在一千個大氣壓力下存活半小時。一旦超過，船體結構就會不可逆地塑性變形，瞬間內爆。”
“一千。而我們外面的環境是八十萬。”阿米莉婭盯著丈夫：“八百倍的差值。”
她沒繼續說，理查德也沒回答她，只是忽然嗤笑一聲，搖了搖頭。
“結論只有一個，我們感覺自己只在冰巨星的頂層大氣，實際上，我們早就被某種力量拽到了極深的位置。我們的感知被篡改了，或者說，我們的感測器資料被篡改了。”
她一字一頓地說：“理查德，我們被靈能影響了。”
“從產生必須深入風暴的念頭開始，到看見錯誤的深度和導航資訊，再到被引導著直接撞向這座塔……每一步。”
“靈能……”理查德喃喃重複，臉上血色盡褪。
“可是，我們最近一次接觸到靈能物品，還是八個月前，咱們經手的那批礦石裡的雕塑。”
“對，澤洛人的雕塑。”理查德猛地站起來，在狹小的艙室裡踱步，拼命回憶。
“後來，呃，我們從曼弗雷德那裡，聽到了後續訊息，你還記得嗎？曼弗雷德·鮑威爾？”
“當然記得。”阿米莉婭點頭。
“科學院的小組分析了這個雕像的材質，發現其同位素印記，竟然能在人類聯邦交易給我們的系外天體樣本資料庫裡找到匹配。”
“嗯。”理查德記得更清楚：“那是來自‘阿爾米星’的雕像。從他們破譯的單一澤洛人符號裡面，解讀出了幾個不同的意義。”
“飛昇中心615，還有裂縫生成器。”
“對，‘裂縫生成器’。那個單一符號裡，記載了那東西，不是武器，而是一種穩定裝置。”
“可以在特定座標，將虛境的裂縫‘釘’在現實宇宙，創造一個現實與虛境高度重疊的穩定區域。”
“在那個區域內，物理常數會變得有彈性，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被強大的主觀意識影響！”
“但這和我們有甚麼關係，呃……呃！”理查德憤怒地拍著自己的腦袋。
江鋒聽到這裡，立刻低聲問：“哈爾西，‘阿爾米星’，‘飛昇中心615’，近似資料。”
頓時，一片縮小的星圖出現在江鋒面罩視野的一角，只有他能看到。
一個光點被高亮標註。
“統帥。阿爾米星位於獵戶座旋臂，銀道面上方約325光年處。”
“當前隸屬於隆克裁決國。阿爾米星是該星系內的第四顆行星，據人類聯邦對外情報局的資料顯示，該地點目前是隆克人最大的一所靈能研究院。”
“至於飛昇中心615，則沒有查到任何匹配資料。應該是都被銷燬了。”
“隆克人大概是兩百年前就佔據了阿爾米星，更具體的，他們的網路挺麻煩的。如果您需要更進一步的資料，我可以嘗試取得。”
“不，就停在這兒吧，暫時不要打草驚蛇。”江鋒深吸一口氣。
“到時候咱們去哪兒，就像是拿仙奴星系一樣，直接同化了，就甚麼都知道了。”
“不過，裂縫生成器……”江鋒低聲重複：“聽起來，就像是一個超級武器。”
一個能將虛境裂縫穩定在現實中的裝置，其原理和能力，簡直無法想象。
江鋒不由得想著，難道螺旋之塔本身，或者塔基區域，就是一個裂縫生成器？
但他本能地，知道這個猜測是錯誤的。螺旋之塔是甚麼別的，更重要的，更特殊的，或許在這裡，裂縫生成器都根本不算甚麼了！
他立刻想到了更多。隆克人，那些殘忍變態的外星種族，他們的靈能科技，甚至比人類聯邦還要先進得多。
如果他們的主要研究基地，就設在一個澤洛人的“飛昇中心”遺址上，一切就說得通了。
他們不是從零研發，他們是在挖掘和破解，利用這個遠古超級文明的遺產！
投影中，阿米莉婭的聲音打斷了江鋒的思緒，也打斷了理查德的暴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