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息投影在艙室內，微微閃動，似是年久失真。
理查德露出苦笑，繼續記錄：“穿梭機的主電源在穿過那層能量場時被徹底清空，反應堆的磁約束系統因為能源中斷，出現了不可逆的硬體損傷。”
“我和阿米莉婭都不是工程師，僅憑手頭的工具和模組套件，根本沒法修理。所以，即使我們還有聚變燃料儲備，也無法讓反應堆重新點火。”
“我們被困在了這裡，只能依靠有限的應急電池和維生儲備。”
他的目光轉向艙外：“我們對塔基周邊的區域進行了儘可能詳細的勘察。除了這些奇怪的植物和動物，還有那些石頭建築的殘骸外，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我們還能怎麼辦？”
這時，阿米莉婭插話了：“理查德，我覺得，我們應該是被引導，被利用了。”
她看著自己的丈夫：“我感覺自己，就像是那種釣魚用的活餌，被掛在鉤子上，在這片死水裡晃盪。釣魚的人不在乎魚餌怎麼想，他只等著他想釣的東西上鉤。”
“我們越是掙扎，就越是正中圈套！”
理查德轉過身，安撫著她：“阿米莉婭，你又開始胡思亂想了。肯定是這幾天沒休息好，壓力太大，多夢和焦慮導致的。”
“這裡的環境雖然古怪，但至少目前是安全的……”
“安全？”阿米莉婭打斷他，聲音提高了八個八度：“你真的覺得安全？好，那我問你，理查德，我們當初申請來阿基里斯裂隙科考，提交的預算報告主題是甚麼？”
理查德愣了一下：“是……雙脈衝星系統的引力相互作用，對區域性時空曲率的影響。以及磁重聯現象造成的重元素合成機制。”
“還有該區域的蟲洞活動分析。並且評估冥河之淚，和哀嚎之環的礦物與考古價值。”
“沒錯！”阿米莉婭緊盯著他：“是科學研究！”
“那為甚麼，當我們第一次在望遠鏡裡看到冥河之淚，看到它赤道那個風暴時，我們幾乎是不約而同，堅定地認為，那裡藏著能解答一切的答案？”
“甚至不惜修改原定科考計劃，冒著巨大風險深入冰巨星大氣？”
“要知道，我們那時候在哀嚎之環外邊兒。雷達上能夠看到，歷來想要穿越哀嚎之環的傢伙，幾乎沒有任何生還者。”
理查德張了張嘴，一時語塞。
他皺起眉頭，努力回憶：“因為，因為資料異常太明顯，咱們科學家的本能被觸動了？”
“而且那時候，不是你感覺到哀嚎之環有視窗的嗎？你說機會稍縱即逝，但又想要打退堂鼓，我想了想，才說乾脆咱們伺機而動，不要放過機會。”
“那為甚麼我們必須親自下來？”阿米莉婭追問，步步緊逼。
“派遣探測器不行嗎？遠端掃描不行嗎？是甚麼驅使我們，像著了魔一樣，認定必須親眼看看？不止是我，你當時怎麼說的？感覺那裡在呼喚我們？”
“理查德，這不像你！也不像我！”
理查德的臉色變了，他抬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，好像是腦袋漲漲的，發癢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當時覺得，聽著，那想法很自然，時間又迫切。”
“現在回想起來……”
他沒能說下去，而是嗆到了口水，發出一陣急促的咳嗽。
阿米莉婭連忙扶住他，眼神深處，那份果然如此的驚悸，卻快要滿溢位來。
江鋒撇過頭，看了一眼勞拉，她的表情僵硬，像是個呆頭鵝。
他剛想說甚麼，卻注意到蘇雯正微微搖頭。
江鋒心念一動，調整防護服，切換到只與蘇雯相連的獨立加密頻道。
“有甚麼發現？”
蘇雯的聲音直接在頭盔裡響起：“控心。理查德博士，阿米莉婭博士，都是。”
“他們在來到這裡之前，做出決策的關鍵時間點上，一定都被施加了非常隱蔽，非常高明的精神影響。”
“我知道這種技法。在特定節點植入強烈的意向或衝動，就能讓人自然而然地做出前來此地的決定，而且很少有人會懷疑自己。”
江鋒聞言，心中凜然。
這意味著他們之前對勞拉父母主動探索螺旋之塔的判斷，可能是完全錯誤的。
蘇雯繼續說著：“影響他們的那個存在，目的性極強。”
“不是為了俘虜他們，更像是為了引導特定的人，在特定的時間，抵達這個特定的地點。完成某個觸發條件。”
江鋒皺緊眉頭，心頭疑惑，卻又感到非常熟悉，像是他已經知道過答案。
“那你說，是為了觸發甚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結合這裡高度重疊的虛境和現實……”蘇雯不寒而慄。
“我有一個非常不妙的猜想。”
“也許，根本沒有甚麼意外發現。也許，澤洛人在數十萬甚至更早以前，就預知到了這一刻。他們提前佈置好了一切。”
“對穩定器作為開門的鑰匙，吸能力場是迎賓的瓜子，螺旋之塔作為餐桌，而勞拉的父母，或許就是被選中的，喚醒這場宴席的鈴聲。”
江鋒瞳孔微縮：“那甚麼是紅燒肉，甚麼又是白米飯？”
“誰是……統帥。問題不是甚麼是，是誰是。”蘇雯的目光意味深長。
江鋒聳聳肩：“好吧，還有，提前數十萬年預知？那他們怎麼沒預知到自己文明的消亡？”
蘇雯對著江鋒眨了眨眼睛：“誰說……他們的文明，真的消亡了？”
“又或者，誰說這一切，包括他們文明的所謂消亡，不是這個龐大預知，與跨紀元安排中的一環呢？或許，這就是他們的飛昇，也說不定。”
江鋒臉色一僵。覺得腦袋好痛。
他看著頭盔面罩上自己的倒影，捫心自問。
‘怎麼我也跟個呆頭鵝一樣？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