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鋒眼中,這個裂痕幾乎變成了虎狼之口,令他震動。
裂痕內部,翻湧著濃郁得化不開的紫色霧氣,那些霧氣中,隱約有晶體般的光點凝結又碎裂,全都是澤洛物質,濃度高得驚人。
蘇雯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隨手在裂痕邊緣一抹。
那旋轉的裂痕便瞬間彌合消失,空間恢復原狀,只留下殘留的紫色光粒緩緩飄散。
布絲博士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直,嘴巴微微張開。
她下意識地也伸出手,學著蘇雯的樣子在空中揮動。
甚麼也沒發生。現實空間穩固如初。
“咳咳咳,我,呃,不是……算了。”她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,收回手,搓了搓手指,臉微微發熱,幾乎想把自己縮排腳下的甲板裡去。
江鋒搖了搖頭,沒說甚麼。
蘇雯肯定地說:“虛境重疊度高,意味著靈能操作很容易。不過,就目前而言,這片綠洲區域很安全,虛境的躁動被壓制了。”
“所以,安全?”江鋒問。
“不。這種安靜很不正常,有點像是虎大王在山裡,才這麼安靜的。”
蘇雯補充道:“反正大家都要小心些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江鋒做出了決定:“勞拉,布絲,蘇雯,準備隨我離艦。”
“小帥,你來看守裝卸坡道,金包銀,你跟我們走。”
小帥從旁走出,一雙電子眼沉默安靜。
而金包銀就活潑多了,走到江鋒腳邊,鐵腦殼拱了拱他,搖著鋼鞭一樣的尾巴。
諾曼底號緩緩下降,氣密艙門開啟,裝卸坡道緩緩落下。
不等江鋒發話,勞拉便快步走向穿梭機。
越是靠近,勞拉的腳步就反而越慢。頭盔面罩下,她的臉色有些發白,呼吸急促。
江鋒察覺到了她的異樣。
他不動聲色地靠過去,伸出手,隔著厚厚的防護服,輕輕按在勞拉的後腰上。
勞拉身體微微一顫,彷彿卸下千斤重擔,撥出一口氣,腳步也加快了些許。
穿梭機靜靜地趴在那裡。主體結構看起來基本完好,後艙門開了一條寬縫。
走到近前,他們看到艙門旁有一個控制面板,應急電池還在供電,有些忽明忽暗。
門縫裡,隱約能看到內部塵埃飄散,昏暗無比。
勞拉深吸一口氣,啟用了控制面板,艙門內部的機構發出嘎吱一聲,向兩側滑開。
江鋒開啟頭盔上的照明燈,光束刺破黑暗。
艙內一片狼藉。原本整潔的乘員艙,此刻變成了某種生物的老家。
座椅被撕扯開,填充物露了出來。控制檯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。地板上散落著乾枯的樹枝,還有大大小小不知名動物的骨骼,以及一灘灘風乾的排洩物。
在艙室的一角,靠近破損觀察窗的地方,大量柔軟的枝條被堆砌成了一個碩大的窩巢。
他們的腳步聲和燈光顯然驚動了窩巢的主人。
“撲稜稜!”
一陣急促而有力的翅膀拍打聲猛地響起,十幾只黑影從那個大窩裡竄出。它們體型堪比地球上的烏鴉,但身體更顯修長。
受驚之下,這些生物直撲向艙門口的光亮處。
沒人反應過來,除了金包銀。
就在那群黑影即將衝出艙門的剎那,金包銀四爪一彈,爆射而出,閃電爪肆意揮灑。
一片燦爛奪目的電弧,在空氣中越拉越長。
頃刻之間,噗通悶響,幾十片焦黑的殘骸冒著青煙,掉落在艙口的地面上。
金包銀也隨之落地,江鋒彎下腰,拍了拍他的鐵腦殼。
“幹得好。”
勞拉對剛才的襲擊視若無睹,她的目光早已鎖定在那個被驚擾的窩巢上。
就在黑影竄出的瞬間,她似乎瞥見窩裡有甚麼東西在反光。
她一步跨過地上的殘骸,幾乎是撲到了那個巨大的窩巢旁邊,快速翻找。
“勞拉,小心點……”
布絲忍不住出聲提醒,但勞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
很快,她碰到了堅硬的東西。她小心翼翼地將覆蓋物撥開,從窩底掏出了兩件物品。
那是兩枚智慧手環。
款式是快十年前地聯流行的樣式,銀色的金屬,表面有不少劃痕。
在手環內側,依稀可以看到鐳射刻印的縮寫。
R.C. 和 A.C.。
理查德·克勞馥。阿米莉婭·克勞馥。
勞拉的手微微顫抖起來。她將兩枚手環緊緊攥在手心,金屬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。
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甚麼。在當代社會,智慧手環幾乎等同於一個人的數字生命。
身份,許可權,財務,醫療記錄,通訊,一切個人資料都繫結其中。
沒了它,人就是一坨行走的肉,機器無法識別,系統不會響應,連付錢都做不到。
而現在,她父母的手環,卻被遺棄在一個窩巢裡。
“日誌記錄,尋找到手環,未發現明顯損壞,使用無線充電嘗試啟用。”勞拉超級自然地自言自語,將手環貼近自己防護服的充電介面。
微弱的光芒亮起,幾秒鐘後,兩枚手環各自投射出初始化的光幕。
就在系統啟動完成的剎那,設定好的播放器自動啟動。
兩道全息投影,從手環的微型投射器中激發出來,在佈滿灰塵的艙室空氣中有點模糊。
左邊是一個面容斯文卻難掩疲倦的男子,頭盔下的頭髮有些凌亂。右邊是一位女性,眉眼溫柔,很像勞拉,但此刻眉頭緊鎖。
兩人坐在穿梭機休息區的沙發上,看起來風塵僕僕。
正是理查德與阿米莉婭。勞拉記憶深處從未模糊過的雙親形象,此刻以這種方式,跨越時光,再次出現在她眼前。
理查德先開口了:“日誌記錄,編號016。迫降後第十六天。我們依然被困在這座難以形容的塔附近。所有嘗試都宣告失敗。”
他攤了攤手,臉上露出苦澀:“每一個看起來像是埠,節點,控制檯的地方,我們都試過了。沒有反應。”
“這座遺蹟,或者說這個造物,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。”
“它不對我們開放,不回應任何形式的接觸,物理的,電子的,甚至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阿米莉婭:“……我們某些非傳統的嘗試。”
阿米莉婭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:“要我說,我們就是誤入巨人花園的螞蟻,花園很美,但一切都太大了,太堅固了,與我們無關。”
“我們所有的工具,所有的知識,在這裡都顯得渺小可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