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影中,阿米莉婭的聲音打斷了江鋒的思緒,也打斷了理查德的暴躁。
“理查德。”
“承認吧,其實從更早以前,從我們發現自己對靈能波動有微弱感應,卻選擇向地聯隱瞞,欺騙自己,對此視而不見開始……一切就已經失控了。”
“我們自以為在保護這個家,但其實,可能,有些知識我們應該儘早知道的。”
理查德的身體晃了晃,靠在了冰冷的艙壁上。
他摘下頭盔,用力揉了揉眉心,再抬起頭時,臉上只剩下苦澀。
“你說得對,阿米莉婭……”他聲音沙啞。
“地聯……他們太害怕了。”
“害怕靈能,害怕虛境,害怕一切無法用現有物理框架解釋的東西。”
“科學院研究,但我們都聽過那些殘忍的傳聞,他們選擇了最極端的辦法。”
“我們都害怕,害怕被他們查出來,害怕……”
“你知道嗎,我其實應該聽你的。當年人類聯邦私下遞來的邀請,如果我們接受了,帶著勞拉去聯合星,至少研究環境是開放的,我們就能提前知道靈能到底能做甚麼。”
他的眼神越來越茫然:“說不定,我們現在正在進行一次平平無奇的系外出差,在某個風景不錯的殖民星上開會。”
“晚上可以連線看看小勞拉,答應給她帶那種,她總吵著要的特產冰淇淋回去……”
“小勞拉?”阿米莉婭無奈地嘆口氣,輕輕握住丈夫的手。
“親愛的,我們的勞拉已經二十歲了,是個大姑娘了。早就不吃那種小孩子才喜歡的,花裡胡哨的冰淇淋了。”
理查德愣了一下,眼神更加茫然:“二十?不是……十七嗎?我,我記得她上次生日……”
“那是三年前了。”阿米莉婭耐心地提醒他。
“那天,你為了處理一批地質資料,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整整六個小時。最後還是勞拉在門外哭了,你才慌慌張張出來的,記得嗎?”
彷彿一記重錘,就那麼砸在胸口。
理查德臉上最後一絲人色也消失了。
他怔怔地看著妻子,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時間感的錯亂,記憶的模糊,在這與世隔絕的絕境中被妻子點破。
大腦像是被衝擊鑽狠狠撕開,尖銳的刺痛,從腳趾頭一直戳到心裡頭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雙手捂著臉,把頭埋在雙腿之間。
“對不起,阿米莉婭,我對不起,勞拉……”
阿米莉婭沒有再說甚麼,只是伸出雙臂,緊緊抱住了顫抖的丈夫。
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頭,眼睛望著艙頂,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這一刻,她倒是不像個妻子了。像是一個溫柔的母親。
江鋒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勞拉。
她不知何時已經關掉了頭盔內的照明。整個頭盔內被一片昏暗的陰影籠罩。
江鋒知道,那片陰影之後,此刻必然是淚流成河。
她能聽到父親遲到了多年的愧疚,可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。
她能感受到母親無聲的支撐和溫柔,可卻是以這樣一種方式。
多年的追尋,多年的噩夢與牽掛,在這一刻被同時刺穿。
投影微微閃爍,自動進入了下一段。
這次,只有阿米莉婭一個人出現在鏡頭前。
她沒有穿防護服,只穿著艙內便服,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,面容憔悴,卻異常平靜。
“日誌記錄,編號092。”
“所有儲備食物已於四天前耗盡。狩獵陷阱的收穫越來越不穩定,昨天……一無所獲。”
“穿梭機內部能找到的,所有可拆卸的應急電池,都已經並聯到供氧模組上。但它的執行時間,最多還有兩百小時。”
“一旦它停止,我們無法依靠外面的空氣直接存活。結果是一樣的。”
艙門方向傳來響動,滿身塵土的理查德走了進來,他疲憊地摘下頭盔,將手裡空蕩蕩的網兜和幾個簡陋的套索陷阱扔在地上。
“又空了。”他抹了把臉,聲音嘶啞。
“那些長著六條腿的‘兔貓子老鼠’越來越聰明瞭,根本不上當。灌木叢裡的漿果,可食用植物的根莖,太少了,而且營養稀薄。”
“就算半小時摘一大把,但我們每天至少需要攝入六公斤才能維持體重。”
“我只是,我只是,沒人吃得完……”
他抬頭,看到妻子平靜得異樣的臉,以及她沒有穿防護服的狀態,愣了一下,隨即湧起不好的預感:“阿米莉婭?你……”
“我決定了,理查德。”阿米莉婭目光清澈:“我打算走出去。走出這層力場。”
“你瘋了?”理查德猛地衝上前,抓住她的肩膀:“你明知道外面是甚麼!超臨界流體!上千度高溫!百萬倍大氣壓!瞬間你就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米莉婭打斷他,握住他的手,力氣大得跟臺鉗一樣。
“我比誰都清楚,理查德。但正因為清楚,我才必須這麼做。”
她看著丈夫驚惶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不會有人來救我們的。”
“從一開始,我們就是被引導到這裡,完成某個步驟的棋子。棋子用完,就會被遺棄。我們等不到救援。”
“不,也許……”理查德還想反駁,卻被阿米莉婭的眼神制止。
“聽著。”阿米莉婭看著丈夫身上的塵土,滿眼心酸。
“我最不希望看到的,就是我們的勞拉,在某一天,踏上尋找我們的路,最終來到這裡。”
“你知道她,我們是兩個固執鬼,她也是。”
“我不希望她走進這個陷阱裡來。”
她抿著嘴唇:“我記得……在一份關於極限環境下人類靈能的研究文獻裡看到過。”
“當一個人處於極端的,不可逆轉的死亡臨界點時,其靈能潛能會被極端放大,甚至會穿透時空的阻隔,向血脈相連的親人傳送一些資訊。”
“雖然研究聲稱這資料點太少,並沒有統計學意義,但……”
她微微笑了:“我想試試。理查德。如果能成功,哪怕只有一絲可能,我要告訴她,媽媽愛你,不要來找我們。”
“如果勞拉能夠夢到……那就太好了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她停頓了一下,吸了口氣,笑容依舊:“也算是,不用再這樣一天天數著時間,看著你慢慢燃燒殆盡。理查德,我累了。”
理查德呆呆地看著妻子,所有的反駁,所有的恐懼,所有的不甘。
一下子,都坍塌了。
許久,他也笑了,緩慢地點了點頭。
高大的身軀,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燃料,挺直了脊樑。
他沒有說“我陪你”,但卻伸手解開了手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