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核心的深處，一道河水之濱。
“提前結束……”
江鋒輕嘆一聲，然後搖了搖頭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得益於最高階別的記憶封存和現實隔離，我們這次，基礎打得不錯。”他站起身，水珠從指間滴落：“到現在為止，我們都沒有使用過來自其他宇宙的科技和知識。”
“銀色，暫時應該沒法察覺到我們的位置。”
“對了，哈爾西，同步視界刺針的觀測結果，告訴我銀色的目前狀況。”
“您確定？”
“知己知彼，百戰不殆，做吧。”
哈爾西微微閉上雙眼，頃刻之後，猛地吸了口氣。
“怎麼樣？”
“銀色相變，已經觸及可觀測宇宙邊界，正在導致該四維時空的面積有序崩潰。”
“多個相鄰宇宙內部已經出現銀色相變，所有能量，以及儲存在宇宙視介面積上資訊都正在被同化。現實汙染正在擴散。”
江鋒閉上眼睛：“我就知道。從我逃離它之後，它就想要找到我，讓它恢復完全。”
“如果我被找到，它的速度會更快。如果我被同化，它的速度會快上加快。”
“我們得趕快了，必須找到反制的辦法。”
“不過，事情先挑眼前的做。哈爾西，微縮星河的解鎖進度已經接近臨界點，對吧。”
哈爾西愣了一下，隨即閃過明悟：“是的，統帥。我們很快就要從積累階段，進入全面爆發階段了。基礎構架完成後，發展速度將呈指數級提升。”
“沒錯。”江鋒看向遠方的海平面，那裡水天相接，一片蒼茫。
“這個宇宙很棒，敵人很多，也很兇。”
“蟲群，惡魔，墮落者，意外之敵……哪個不是屍山血海的主？”
他微微一笑，平淡得就像是剛剛爆了一發：“但我們，也不是沒解決過。”
“但銀色，那是和真空衰變一樣無解的宇宙災難，和它相比，甚麼這個那個的。”
“毫無意義。”
“可是統帥。這次是一口氣惹惱他們所有人，還順便把睡著的獅子都給踹醒來嗨。”哈爾西有些難以想象：“我們的勝率有點……有點，嘿嘿嘿嘿。”
“您說是吧？”
“風險是有，但良機更不容錯過。一個卡在夾縫裡的人造超主，這是千載難逢的樣本。”
江鋒做出了決定：“執行同化方案。”
“明白了嗎？”
哈爾西再次立正，雙手敬禮，臉蛋子輕輕一顫，滿是堅決。
“遵命，至高統帥！”
江鋒點了點頭，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河流與大海，神情略微放鬆，但隨即，他像是感應到了甚麼，猛地抬頭看向天空。
那輪明明應該散發溫暖光芒的太陽，此刻表面竟然浮現出大大小小，不斷遊移的銀色斑點。
那些斑點像水銀一樣流動，凡是流過的地方，都不再是太陽的顏色。
江鋒的臉色瞬間變了：“不，不不不，載入零號記憶庫的時間太長了。是銀色！它在嘗試反向定位，想抓回屬於它的那一部分！”
“不能讓它鎖定這個宇宙！哈爾西，快！解除安裝外接記憶，也順便封存你的資料。”
哈爾西渾身一顫，沒有任何猶豫，猛地向前撲去，從後面緊緊抱住了江鋒。
“解除安裝協議，強制啟動！”
【進入深層記憶庫。】
【壓縮儲存資訊。】
【請選擇記憶庫。】
【零號記憶庫。狀態已啟用。正在解除安裝。正在隱藏……】
【一號記憶庫。狀態未啟用。已經隱藏。】
【資訊壓縮中。資訊覆蓋。】
【淺層資訊庫解碼。調動中。】
【記憶庫進位。零號隱藏。一號隱藏。二號記憶庫當前指定為零號。】
一瞬間，洶湧的記憶，那些浩瀚的知識，與銀色共存了億億年的資料，如同被抽乾的大海，迅速從江鋒的意識中褪去。
江鋒的眼神再次變得空茫，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。
天空中，那輪紅日上的銀色斑點驟然停止了流動，它們像是的水面倒影，被風一吹，就劇烈地晃動，扭曲了幾下，然後如同泡影般，噗地一聲消散不見。
紅日，又再度只是紅日。
哈爾西松開手，踉蹌著後退兩步，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。
“命令確認。檢測到記憶庫佔位符，跳過程序，跳過內部稽核。”
她看向那個重新坐回河邊的身影，不敢再多停留，一拍額頭，身形化作一道流光，沖天而起，消失在這片意識空間的天際。
…………
諾曼底號艦橋。
時間只過去了一瞬。
江鋒眨了眨眼，感覺太陽穴有點微微發脹，像是短暫走神了一下。
“……總之，情況就是這樣啦！”
哈爾西坐在他右肩上，晃著小腿，雙手一攤，嘰嘰喳喳地彙報著。
“對穩定器搞定，吸能力場到手，咱們現在結結實實是個鐵烏龜啦！”
江鋒側頭看了她一眼。
他有點沒聽清哈爾西具體說了甚麼，但他知道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準備甚麼？他不知道。
但一定是很重要，很重要的事情。重要到足以改變很多。
他目光轉向光幕，坐直了身體，平靜地說道。
“我們還差一樣，才能說都到手了。”
“哈爾西，規劃航線，目標，螺旋之塔。”
“前進！“
哈爾西在他肩頭，也挺直了小身子，響亮地應答。
“遵命。至高統帥！”
…………
現實世界，螺旋之塔。
諾曼底號，艦橋。
江鋒站在虛擬舷窗前，看著那個再度浮現在感測器成像中，違反一切直覺的造物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
“哈爾西。彙報。”
“當前深度，一千兩百公里。”哈爾西輕快地說著。
“下面那塊大個頭的熱冰，邊長四十公里整，和上次所見並無區別。還在更深處飄著呢，被底層的浮力託著。至於咱們這兒……欸嘿嘿，壓力山大。”
她頓了頓，小手在空中一揮，調出一組實時資料。
“壓力已經突破了百萬個大氣壓，溫度約為一千五百攝氏度。”
“外界主要是氫氦超臨界流體，以及懸浮的顆粒狀碳氮氧等重元素熱冰。當然，還有一噸又一噸的澤洛。”
江鋒微微點頭。
他早已經聽到了模擬出來的細碎噼啪聲，就好似開車的時候遇到冰雹天氣，無數雞蛋大小的冰坨子狠狠拍在鐵皮上的響動。
只不過，若是關閉聽覺反饋，實際上，能聽到的唯一聲音，就是自己的心跳。
吸能力場默默工作著，將那些撞擊的動能化為無形。飛船本身再將底噪過濾一遍。
這裡宛若一間消聲室，安靜到自己的呼吸都變成了雷鳴。
江鋒暗地裡嘀咕著，覺得自己有點過於敏感了。
好像是蜘蛛一般，渾身長滿了聽毛，隔著兩三米遠，都能分辨出來一陣風是帶來昆蟲的自然春風，還是搗蛋小孩兒吹氣打算揮舞木棍版聖劍的前奏。
‘深呼吸。平靜下來。’
江鋒自己告訴自己，太過敏感可不是一件好事，好的還沒來呢，就先壞了，那可不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