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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7章 第868章 勞拉的悼詞

2026-03-19 作者:六又七分之七

江鋒看著勞拉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中湧起一陣嘆息。他太理解這種感受了。

小的時候,年輕的時候。

總覺得父母會在那裡,永遠會在那裡。

總覺得那些爭吵,冷戰,因為忙碌而錯過的晚餐和談話,都只是暫時的,總會有時間彌補。

功名利祿,星辰大海,追逐的時候熱血沸騰。

可成功之後,除了那片刻歡欣之外,當狂歡散盡,夜深人靜時,剩下的只是更多的野心。

“我需要一個新的目標。”人們這樣對自己說。

“我會得到我想要的一切。”

可那些更深的空洞,更濃的疲憊,卻越來越叫人迷茫。

甚至還不如一支菸帶來的短暫麻痺實在。

那個找個時間好好談談的念頭,就在一次次的“下次吧”,“忙完這陣”中,變成了隔閡,變成了斷聯,最終變成了永恆的錯過。

錯過的晚餐,錯過的對話,錯過的踏青,錯過的笑容。不會再回來。

就宛如那些青蔥歲月的玩耍,那些徹夜虛擬的激戰。它們曾多麼濃烈地染過生活,卻漸漸淡出,不會再回來。

年輕的時候不會懂,也不在乎。那時候,擁有整個世界,未來彷彿無限延伸。

父母的嘮叨,家庭的瑣碎,是可以不耐煩就揮手拂去的塵埃。

可越是往後走,當世界的邊界開始清晰,當心肝脾肺腎一個接著一個背叛身體。

當藥物變成了早餐,然後變成午餐,然後變成晚餐,然後一日三餐。

那些被忽略的瞬間,那些不耐煩揮手的側影,忽然就清晰地浮現出來,取代了年少時徹夜激戰的酣暢,深深烙印在腦海裡頭。

叫人輾轉反側,無法入眠。

勞拉和她的父母,就像是兩列相向疾馳的列車。擦肩一瞬,還沒來得及看清彼此的容顏,就已經飛馳而過,倒是記住了匆忙的背影和翻飛的衣角。

江鋒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。

“勞拉,你的父親和母親,他們是怎麼樣的人?”

勞拉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江鋒會問這個。她下意識地回答。

“他們都是非常傑出的科學家,在天文學,地質學,以及異星環境工程領域成就卓著,對探索未知有著無比的熱忱……”

江鋒輕輕搖頭,打斷了她。

“我問的不是這個,勞拉。”

“我是問,作為你的父親和母親,他們是怎麼樣的人?”

勞拉瞬間語塞。她的嘴唇張開,眼神慌亂地遊移。拼命地在記憶的海洋裡打撈。

從頂葉挖到枕葉,從顳葉挖到杏仁核,從小腦挖到十二指腸。

她尋找著。尋找那些應該存在的溫暖細節。

父親寬厚手掌的溫度?母親哼唱的搖籃曲調?一次嚴厲批評後的悄悄補償?一場病榻前徹夜的守護?哪怕是爭吵後尷尬的沉默,或是離家時那份欲言又止的牽掛……

沒有。

或者都有。

但一切,總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,又褪色得像曝曬過度的老照片。

她找到的,只是“父母”這個身份所附帶的標籤。

忙碌的背影,數不清的儲存檔裡那些數不清的資料,視訊通話裡掩飾不住的疲憊,寄回來的小禮物包裝盒上那些潦草的問候。

以及越來越長的,失去音訊的間隔。

她繼續想著,用力想著,彷彿只要想得足夠用力,就能從記憶的虛空中,拉扯出一道帶著溫度和氣息的幻影來。

哪怕那道幻影是自我欺騙也好,只要能暫時填補那片可怕的空白,只要能讓她此刻不至於被江鋒的溫暖目光徹底凍僵,或許,也會好受一些。

江鋒看著她眼中那越來越明顯的,即將訴諸謊言的掙扎,在她嘴唇翕動,即將變成匹諾曹之前,淡淡地說了三個字。

“別騙我。”

三個字,三根冰冷的針,刺破了勞拉鼓起勇氣自我欺騙的氣泡。

勞拉渾身一震,所有強行凝聚起來的精氣神,嘩啦啦地乾癟洩盡。

她的肩膀垮了下去,頭顱低垂,只能咬著自己的舌頭,用含糊不清的話,壓抑著牙齒的碰撞:“我不瞭解他們……”

她停頓了一下,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勉強說完。

“……我不認識他們。”

江鋒靜靜地看著她,一股海嘯般的悲哀,淹沒了他。

不是因為勞拉的父母可能早已逝去,而是發生在他眼前的,比死亡更深刻的死亡。

關係的死亡,理解的死亡,連線的死亡。

他終於能夠確定,理查德和阿米莉亞,那兩位傑出的科學家,他們或許擁有探索宇宙邊緣的智慧,但他們並沒有比勞拉,布絲,蘇雯和哈爾西加起來更聰明。

因為在他們的墓碑上,刻下的不是功勳,而是留給女兒的一片空白。

在他們的葬禮上,唯一的女兒,所能給予的最真誠的悼詞,竟只能是一句。

“我不瞭解他們,我不認識他們。”

是啊,他們是成功的大科學家,為人類知識邊疆拓展做出了貢獻。

可即便是愛因斯坦那樣照亮一個時代的偉人,他的學術,又有多少人真正熟知其內涵?

從地球的街頭問到冥王星的基地,從半人馬座阿爾法的會所採訪到米德爾斯坦的夜店,能清晰道出愛因斯坦貢獻的人,比例恐怕也低得可憐。

那麼,理查德和阿米莉亞呢?

他們的貢獻,除了專業領域內的少數同行,又有幾人記得?

而對他們唯一的女兒來說,那些貢獻,那些成就,在父母這個身份面前,遙遠而蒼白。

她無法用那些論文標題和勘探報告,來拼湊出父母的溫度和模樣。

勞拉自己說完那句話後,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愣愣地站在原地。

她看著江鋒,眼神似乎沒有焦點。

江鋒關切的眼神,對她來說,卻是無窮無盡的憐憫。

她從江鋒深邃的瞳孔裡看到的,只是一個倒映在平靜水面上,不著片縷的溺亡靈魂。

江鋒沒有規勸,沒有寬慰,平靜地陳述著還未發生,但他早已決定必然發生的事實。

“勞拉。”

“我們會找到螺旋之塔,取回他們的遺物,讓他們得以安息。”

這句話,如同一道晴天霹靂,將勞拉心中那最後一縷僥倖,徹底炸上了天空。

勞拉的嘴唇囁嚅了幾下,發出一點極其微弱,意義不明的聲音。

江鋒沒有聽清。他只看著她猛地轉過身,腳步踉蹌了一下,跌跌撞撞地朝著艦橋外快步走去,速度越來越快,直到奔跑起來。

布絲一直在不遠處擔憂地看著,此刻更是焦急萬分。

她的目光在江鋒和勞拉遠去的背影之間迅速切換,最終一跺腳。
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話音未落,便急忙追了上去。

艦橋裡,光幕上的資料探勘進度條依舊忽快忽慢,折磨耐心地爬行著。

蘇雯不知何時,已經把臉頰埋入更深的陰影裡。

江鋒望著勞拉和布絲消失的方向,過了片刻,才低聲問道。

“哈爾西,勞拉最後,她說了甚麼?”

樹屋投影裡,哈爾西探出個小腦袋,臉蛋子上還沾著幾片碎葉沫子。

她眨了眨眼,望著江鋒,溫柔地輕聲道。

“她說謝謝。”

江鋒頓時恍然。

他沉默著走向舷窗,目光看向外頭那個正在被銀色網路包裹的對穩定器。

資料探勘的進度條在他視野邊緣閃爍著,他凝視著它,久久沒有再說一句話。

蘇雯在陰影中默默地抬起頭,看向江鋒挺拔無比,卻彷彿揹負了無數重量的背影。

她甚麼也沒說,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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