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脈衝星，在太空中旋轉，相互纏繞，又彼此排斥。
距離這對致命舞伴的質心，48.5個天文單位處，灰藍色的冰巨星懸浮著。
一億公里外，相對於這顆龐然冰球微不足道的一個點上，人類榮光號正在無動力飄行。
艦橋上。小灰坐在艦長椅一側。
‘不對勁。’
這個念頭本身，就構成了指令。
人類榮光號的艦艏無聲融化。整艘船的質量開始流動，一千五百億噸的奈米單元，開始了精密到原子級別的重組與擴散。
艦體前端迅速延伸出一道柱狀物，柱狀物隨後開始旋轉，不斷甩出一條條絲線。絲線因為離心力的緣故，優雅地鋪展開來，在毫無阻力的太空之中，形成一面極薄的大帆。
它的直徑迅速超越了戰艦本身的長度，十五公里，五十公里，一百公里……
足夠多的物質，足夠薄的結構，足夠多的鏤空，足夠細密的加強絲，宛如蜘蛛總算是編織出最美麗的網兜，一切穩定下來，將冰巨星的南極區域納入其視野。
這面巨帆，是小灰延伸出去的眼睛，也是她處理資訊的物理單元。
每一個奈米單元都是一個獨立的感測器，一個微處理器，和一個儲存單元。
資訊不再以電或光的形式在晶片間奔流，而是在物質本身的排列，振動與不斷相互測量的量子態中直接傳播和運算，隨後就地儲存。
艦橋上少女的微微閉目，她看的方式，是直接感知巨帆捕捉到的一切。
X射線像尖銳的雨滴，敲打著帆面，勾勒出冰巨星狂暴磁層的輪廓。
紅外線攜帶著熾熱的資訊，描繪著不同深度處，超臨界流體的湍流與對流。
長波與短波混雜著自然輻射，與一些不太正常的擾動。
自從諾曼底號載著江鋒，蘇雯，勞拉和布絲，向冰巨星南極俯衝之後。
這種不對勁的感覺，就如影隨形。
不是威脅警報，不是邏輯錯誤。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。
小灰只覺得，自己好像是在黑暗的森林裡，舉著火把，明知道周圍有東西，卻看不見，聽不到，只有面板上豎起的寒毛在無聲尖叫。
‘不對勁！不對勁！’
對於一艘戰艦，一個奈米叢集的集體意識，一個以星辰大海為臥室的存在而言，這種感覺太過陌生，而且令人煩躁。
小灰過濾著海量資料，在沙裡淘金。
巨帆的結構微微調整，對不同波段的敏感性進行著毫秒級的動態最佳化。
冰巨星內部的結構在她眼中逐漸清晰。
她的目光鎖定在超臨界流體，與上方氣層交匯的介面之下，大約六百公里深度。
幾秒前，那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不是尋常的對流氣旋，不是區域性的壓力釋放。那是質量的移動。
難以想象的質量，浩瀚無邊，像沉睡的巨鯨在深海翻身，又像整個大陸板塊被憋了二十億年的躁動岩漿庫猛然推動。
一股混亂的“洋流”突兀地生成，朝上頂起，向赤道方向擴散。
其影響立竿見影。
冰巨星的自轉軸產生了極其微小的搖晃，確鑿無疑。從南極到赤道，所有大小氣旋的強度與路徑都發生了可探測的紊亂，行星磁場的讀數也出現了短暫的異常諧波。
小灰的算力瞬間集中。整個人類榮光號，一千五百億噸的物質，開始升溫。
數字孿生模擬之中，冰巨星內部，每一個大的物質團塊，都作為模擬中的一個粒子開始執行。小灰耐心地校準引數，一點點反推。
方才移動的質量，下限估計相當於一個地球。
對於冥河之淚而言，這大約是它總質量的十五分之一。
如此規模的質量，在如此短的時間內，發生有序的位移，所需的能量是天文數字。
這絕非自然過程。自然對流是緩慢的，總以地質時間尺度衡量。
而眼前這個，不是自然事件。
‘能量源？驅動機制？目的？’
三個疑問，逐一跳出來，小灰卻沒法回答。
那個巨大的擾動正在平息，融入了行星本身的背景湍流之中，痕跡迅速模糊。
小灰決定加碼。
人類榮光號艦體之內，更多的儲備質量被調動。無數奈米單元流向那面巨帆。
帆的面積進一步擴大，結構變得更加複雜，表面不斷生長出尖刺結構，帆的邊緣拖曳出一道道巨大的絲線，足有數萬公里長。
絲線末端的鐳射器相互聯通，構成了極為精密的干涉陣列，對引力波的測量精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級別。
就在新的觀測網路達到最大靈敏度的剎那。
一抹藍光，從南極深處那混沌的厚重雲層中刺了出來。
那是一道等離子尾焰，堅決，筆直，持續了整整三秒，將上方翻滾的雲氣撕裂開一個短暫的通道，衝出一萬多公里，才不甘地擴散，在行星際空間消失。
小灰的表情凝固了。
諾曼底號。那是諾曼底號的推進器特徵光譜，她絕不會認錯。
但是她看到的，很矛盾。
新換裝的推進系統，是由反物質湮滅驅動的。
其尾焰應該更加磅礴，更加持久，能量等級高出幾個量級。衝出大氣後，至少應延伸十五萬公里以上，並且伴隨巨量的高能伽馬射線。
而她看到的，更像是一道被削弱了，被限制了的尾焰，能量集中度很高，但總輸出功率卻人為壓低到了某個特定值。
“不是推進故障，是訊號。’小灰恍然大悟。
一道利用推進器尾焰的強度，持續時間，光譜精細構成作為編碼載體的加密訊號。
誰會這樣做？在甚麼情況下，需要以這種隱蔽的方式傳遞資訊？
答案呼之欲出。
她立刻啟用了與哈爾西私下擬定的緊急加密協議。
不是透過常規通道聯絡哈爾西，而是將尾焰的所有引數作為金鑰，進行解碼。
小灰的意識核心中，一個嬌小的白裙少女驟然浮現。
正是哈爾西。
那張小臉蛋上，神色嚴肅得都有點不像她。
一道資訊直接灌注到小灰的意識核心之中，僅僅以坍縮的量子態儲存，不寫入儲存系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