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爾沒有看維諾姆,而是伸出一隻機甲手臂,在巨大的戰術星圖上輕輕一抓。
星圖上,代表本方108艘“二氧化鈾級”重灌巡洋艦的藍色三角符號,被他抓了起來,懸浮在機械手掌的上方。
然後,他的動作讓維諾姆和周圍幾個操作員罐子微微一顫。
古爾手腕一抖,將掌心裡那108個藍色三角,像撒豆子一樣,朝著星圖上敵方最密集,穿插最頻繁的幾個區域,撒了出去。
“重新部署‘二氧化鈾’叢集。”古爾平靜無波道。
“放棄固守核心陣位。以三至五艦為小編隊,主動前出,對敵方試圖進行分割穿插的矛頭部隊,實施反穿插。”
“我們要打亂敵方進攻節奏,迫使他們分散注意力,從而保護我方中小型艦船側翼。”
他再次伸手,這次抓起了162個代表“氟化氫級”高速驅逐艦的菱形符號。
“傳令下去,‘氟化氫’叢集。脫離與敵方護衛艦的近距離纏鬥,重新編組,高速機動至新希望行星近地軌道外圍,建立一道機動防線。”
“讓他們攔截任何靠近行星的敵方襲擾單位,確保殖民地上空安全。”
說完,他思索幾秒。鋼鐵手指掃過星圖上數量最多,承受壓力最大的藍色光點。
270艘“氧化鉛級”輕型護衛艦。
他將其全部聚攏,在虛擬星圖上排列成一個首尾相顧的緊湊梭陣。
“另外,讓‘氧化鉛’叢集,收縮防線,以梭形陣型互為犄角,重點防禦。”
“放棄對外圍陣地的爭奪,集中火力,抵禦敵方的分割包圍。相互支援,堅持下去,我們就能一點點將這些哈茲布贊人蠶食磨死。”
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部署,頓時讓整個戰術星圖變得頗具彈性。
古爾利用己方最精銳的重灌巡洋艦,去硬碰硬打亂敵人的穿插,用高速驅逐艦去建立行星屏障,又將相對脆弱的護衛艦集中起來抱團取暖。
要是計劃成功,說不定還真的能夠實現以少勝多的奇蹟。
但就是損失,一定是一筆超級巨大的天文數字。
維諾姆的機甲明顯僵住了幾秒,罐子裡的暗綠色液體泛起一陣漣漪。
他趕忙控制著機甲攔住要走的古爾,試圖糾正艦長過於積極的戰術意圖。
“艦長,我的建議並不是具體的戰術需要調整,而是戰略層面需要調整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咱們意思意思得了。”
維諾姆斟酌了一下,決定說得更直白些:“哈茲布贊人都已經這麼獠牙畢出,說明他們研判人類已經無力抵抗任何入侵,也研判到人類找不到任何盟友,會替他們出馬幹髒活。”
“既然如此,其他的勢力也必然蠢蠢欲動,等待著哈茲布贊人的第一口撕咬,一旦確定地聯再無反抗之力……艦長,地聯就要完蛋了。”
“我們戈提坎人,沒有必要將自己寶貴的艦隊力量,徹底捲入這場人類必敗的衝突中。”
“我認為,在這個階段,任何損失都是不必要的。”
“既然哈茲布贊人如此渴望奪取‘新希望’,那麼,在給予一定抵抗,展示我方履行了合同義務之後,進行戰術性轉進,將殖民地讓給他們, 才更符合我們的利益。”
維諾姆看著沉默不語的古爾:“即使他們的上帝真的顯靈,保護了新希望總督,羅伯特那個混球,就算他活到能提出索賠,那又怎樣?”
“我們可以調出所有記錄,證明我們已經竭盡全力,只是敵眾我寡,才不得已罷了。”
“同盟的法律部門和外交人員,會把後續事宜處理得乾乾淨淨。這樣一來,我們301分艦隊的建制可以保持完整,戰鬥力分毫不損,還能提前跳出漩渦去……”
“艦長,這可是您的家底兒,咱們的家底兒。”
維諾姆輕聲提醒:“人人為己,不是嗎?”
古爾緩緩轉過他的機甲,深藍色液體在罐子裡晃悠。
“副官維諾姆,你的意思,在我看來,是一個錯誤。”
“一個將會讓戈提坎同盟,在獵戶座旋臂徹底信譽破產的巨大錯誤。”
維諾姆罐子裡的液體猛地一蕩。
古爾繼續道:“戈提坎同盟得以立足,憑藉的是重工業生產力,是強奪天工的基因改造技術以及無微不至的生物工程服務。”
“但如果,你以為這就是我們的全部,那你就大錯特錯了。”
“數百年來,每一位戈提坎人,都履行合約,我們沒有撕破過一次合同,哪怕是最邊緣星域,最微小的利潤,最垃圾的條款。”
“這些累積起來的聲譽,是我們能和齊裡克人,奧比斯人競爭的唯一籌碼。”
“客戶支付佣金,購買的不僅是我們艦船的火力,更是‘大砰砰’這個標誌背後,對合同條款至死方休的堅守!”
“一旦我們今天為了儲存實力,做出戰略性撤退。”
“無論你用多麼華麗的辭藻包裝,只要新希望淪陷,而我們卻在合同期內撤離戰場。”
“那麼,‘戈提坎的合同不可靠’,‘大砰砰會在壓力下拋棄僱主’的汙名,將像瘟疫一樣瞬間傳遍整個星際網。”
“到時候,我的家底兒,我們的家底兒,恐怕連同盟最大的保險公司也不敢賠付。”
“我會失去這一份合同的尾款和保險賠償,我還會失去未來的無數份合同,我還會破壞整個同盟在星際僱傭業賴以生存的根基!”
“我會成為戈提坎的罪人,而你,你可以從罐子裡爬出來,去替另外的家族服務。”
“艦長,我絕無……”
古爾不再給維諾姆辯解的機會,機甲手臂抬起,對艦載電腦下達了命令。
“副官維諾姆,在戰況危急時散佈消極避戰言論,動搖軍心,涉嫌違抗最高指揮官,基於合同義務與同盟根本利益作出的戰術決斷。”
“我命令,立即終止其外環境維持機甲的所有功能。”
“衛兵!”
命令生效的瞬間,維諾姆那臺高大的機甲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,燈光熄滅。
就連罐內的酸性液體也不再迴圈,其餘所有功能,驅動系統,感測器陣列,武器介面,甚至與艦橋其他系統的資料連線,也都更是被強制切斷。
機甲僵立在原地,變成了一個無法移動的囚籠。
維諾姆,被困在了代謝廢物濃度逐漸升高的罐子裡。
“不,古爾,你這是錯誤的,短視的!”維諾姆絕望的吼叫傳出來:“你會毀了這支艦隊,為了人類的破爛殖民地,你會害死我們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