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群的前鋒,最近的鉛灰色浪尖,距離她的腳踝已不足三米。
進度條一動不動,徹底僵死。
林小雪閉上了眼睛,她能感覺到背後液氦的刺骨寒冷,能感覺到蜂群逼近帶來的壓迫,能感覺到防護服和身體在低溫和電流下瀕臨崩潰。
‘姐姐,姐夫,我盡力了……’
鉛灰色的蜂群將她徹底吞沒,像是冰山被大海傾覆。
冰冷。不是液氦那種極致的低溫,而是一種粘稠的的冷。像是泡著澡睡著,水溫不斷下降,連帶著在夢裡,被困在北海巨妖的口水裡面,沉沉浮浮。
只是,如果在浴缸裡,人會被噩夢驚醒。
但如果親身就在噩夢裡的話,那就沒有任何醒來的辦法了。
林小雪以為自己會感到窒息,可令她意外的是,只有一種向下沉淪的虛無。
直到一縷銀色的輝光乍現。
……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恍惚間,林小雪感覺到自己漂浮了起來。
一股柔和的風吹動渾身的汗毛,讓她悚然一驚。
她睜開眼睛,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,柔和的銀白色光芒之中。沒有上下左右,沒有衣服,沒有空氣,沒有她所知的世界,只有一股純粹的意識存在著。
她低頭,看不到手腳,也看不到軀幹。
但當她注意的時候,軀幹突然跳了出來,然後是手腳,就像是載入慢了一拍的遊戲畫面,嚇了她一大跳。
‘我……死了嗎?’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。
‘還是說我被同化了?變成了它們的一部分?一個鉛灰色的小兵人?’
一股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。
‘對不起,姐姐,沒能替你分憂。’
‘對不起,姐夫,答應的小毛驢還沒開始拉磨就先掉了鏈子。’
‘對不起,蘭斯,卡哉,漢默,如果再有下一次,我不亂改你們了。’
林小雪想著想著,難過了一會兒。但漸漸地,一種奇異的清明取代了悲傷。
‘等等。我能思考。我有記憶。我有情緒。’林小雪的意識像是撥開了一層迷霧:‘這意味著……我的意識還在。我沒有被徹底抹去!’
狂喜瞬間炸開,只要意識存在,只要數字形態的我還在,就不是真正的終結。
姐夫和姐姐,他們的技術,他們的資源,他們的人脈……
奧比斯人那裡,醫療中心可以使用相同的基因,為她培育無意識的軀殼。
齊裡克人那裡,可以購買到沒有後門的合成人軀體,意識上傳到正電子大腦,不老不朽。
甚至還可以把她的意識徹底數字化,利用拉瑟坦人的技術,變成可以生活在虛擬宇宙的數字幽靈,到時候每一個機器都可以是她的身體,每一個機器人都可以變成她的末梢。
有太多太多的方法,可以將一個儲存完好的意識重新“錨定”回物質世界!
這不正是她曾經痴迷,幻想過的終極進化形態嗎?
擺脫血肉的束縛,擺脫生老病死的輪迴,以純粹的資訊形態存在。
死亡在這種存在面前,忽然變得輕飄飄的,失去了重量。
自由!無與倫比的自由彷彿觸手可及!
可這股癲狂的喜悅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。一種新的不安,更加深沉,悄然滋生。
自由,但也意味著“失重”。
一天沒有身體,就一天無法擁抱姐姐,無法親手改造機器,無法聞到乾燥的,帶著揮發礦物油氣味的電離空氣,無法用雙腳踩在土地上。
這種與物質世界徹底剝離的自由,更像是無根浮萍的漂泊。
除了爽,就是無力。爽完了無力。無力完了爽。迴圈往復,直到腦袋裡甚麼都不剩。
‘我得離開這裡,想辦法找到回現實世界的路。’
林小雪心裡暗暗思索,她要離開這片只是存在,卻無法付諸行動的銀色虛無。
這個念頭一起,她就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。
她發現自己漂浮的這片銀色,其實接近於白。
銀白色也不均勻,反而像是一顆巨大氣泡,將她包裹。
氣泡的核心,是一點更加凝聚,近乎純白的光。
無數飛旋的光點,圍繞著白色光點不斷旋轉,它們在光點的引力勢阱中不斷墜落,但因為保持著一定地切向速度,從而形成了穩定的軌道。
在白色光點稍外圍,所有細微光點塵埃的內層。
一個體積龐大得多,光芒也更加活躍的光團,正以驚人的速度繞著白色光點飛旋,快得幾乎形成一個球形的光罩,把白色的小點牢牢籠罩起來。
而在氣泡之外,是更深邃,更均勻,彷彿能吸納一切情緒與波動的“純銀”。
僅僅是看向那片純銀的邊界,林小雪就感到自己所有的熱情都在迅速消退,所有對於自由,對於實體,對於意識,對於無力的思考,都在一點點平復。
只剩下一個東西在迴盪。
具體是甚麼,她不知道,但她卻明白,那是安定,無與倫比的,無上的,終極安定。
但她已經無法移開目光。
忽然,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“噓……噓噓……噓……”
是一個吹口哨,卻沒能吹響的氣音。那聲音難以形容。
超級遙遠,像是隔著一片山樑。超級近,像是被意外吞到肚子裡的知了。
超級熟悉,像是捧起自己的頭髮。超級陌生,像是看著歲月變遷的家鄉。
一陣微弱、斷續、像是試圖吹口哨卻只發出氣流的聲響,毫無徵兆地在她耳邊響起。
林小雪悚然一驚。
隨著這驚覺,她驟然獲得了移動視角的力量。
她迅速從那片純銀收回目光,反而是看向了她自己。
這下子她才發現,原來,她並非靜止在氣泡中心,她自身,也是一團光暈,正在圍繞著那顆白色光點,在一個特定的軌道上緩緩執行。
不知從何時開始,她早就已經是這奇異系統的一部分,絕非偶然闖入的旁觀者。
下一秒,她彷彿聽到了姐夫的聲音,那是一聲低沉的命令。
“授予許可權。”
林小雪四處觀察,卻沒有發現聲音的來處。
是自己幻聽了嗎?授予許可權?甚麼許可權?難道是姐夫來拯救自己了?
不是說好還有一天多的嗎?怎麼來得這麼快?
胡思亂想並沒有持續太久,頃刻之間,她只看到那顆處於絕對核心的白色光點,毫無徵兆地,爆發出無法形容的光芒。
不是視覺意義上的光,是資訊,是規則,是存在本身!
光芒吞沒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