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雪感覺自己的存在被徹底沖刷，然後拋入了一個全新的層面。
當她再次恢復感知時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流淌著無數光帶的，粘稠而變幻的海洋之中。
光帶色彩斑斕，運動軌跡複雜，彼此交織又分離，摩擦力與粘度定義了這裡的一切。
泰伯爾同族體的數字空間！
這是蘭斯曾經給她描述過的，那種基於流體生態邏輯的奇異架構。
但和蘭斯需要小心翼翼適應不同，林小雪幾乎在進入的瞬間就理解了這裡的規則。
她發現自己可以輕易地調整自身“存在”的“粘度”，以完美匹配周圍“資料洋流”的“摩擦力”，從而在其中自由移動，甚至輕微地施加影響。
一個半透明的“轉譯介面”，如同本能般懸浮在她的意識核心前方。
它將周圍那些抽象，流動的泰伯爾資料流，實時轉化為她能直觀理解的符號和概念。都不是顯示出來給她看，而是直接對映到她的意識深處。
‘哇哦，這就是超級AI們感知到的世界麼？’
林小雪想著，碰了一下附近一條光帶。
這才發現，那條光帶代表著“能源分配監測”。
轉譯介面立刻反饋出威猛剋星號的聚變堆輸出功率，以及當前的各甲板負載，還有因漢默自爆導致的44-5區域甲板能源中斷的詳細資訊。
林小雪大吃一驚。
她能讀懂它們了。不僅僅是被動的讀取，她似乎也能透過這個轉譯介面，向這個系統注入一些屬於她自己的東西，就暫且稱之為想法好了。
一個前所未有的狂想，像是一顆超大煙花，在她腦海深處，炸成了孤懸的明月。
如果，如果她不僅僅滿足於讀懂，而是去深入理解，去剖析，乃至去掌握這一整套基於不同邏輯構建的，強大的數字空間。
那麼會不會，她有機會明白這種生物與機械融合的文明，到底是怎麼運作？
而如果她能明白對方的運作邏輯，是不是也意味著能夠破解它，掌控它。
甚至……成為它新的核心？
那麼，這支讓小熊貓都陷入苦戰的泰伯爾同族體艦隊，這支能將十萬生靈視作零件同化的冰冷機械軍團，豈不是將反過來，成為她林小雪的力量？
成為她幫助姐姐和姐夫，守護家園，甚至探索星海的，最意想不到的利器？
姐夫和姐姐到時候的表情……
林小雪光是想象，就感到一種眩暈般的興奮。
姐姐肯定會覺得自己比林小夢厲害多了，是她的好妹妹！
姐夫肯定會眼巴巴看著自己，給自己捶腿揉肩的！
甚麼死亡威脅，甚麼意識漂泊，甚麼無力感……在這一刻，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！
眼前這片奇異複雜的數字海洋，不再是絕境，而是一座等待她征服的，充滿無限可能的寶庫。林小雪摩拳擦掌，雙眼放光，一個猛子，扎進了那片深邃變幻的資料洋流之中。
要打敗敵人，就要比敵人的親媽還了解敵人。
而現在，她有機會，成為敵人的“大腦”。
“開幹！”
…………
時間，在這片由資訊構成的海洋裡，呈現出與物質宇宙截然不同的詭異質地。
林小雪的意識漂浮著，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於觀察。
前方有一根光帶，貫穿虛無。
它並非靜止，而是如同一條緩慢流淌，卻橫亙天際的宏偉光河。
一端是不斷加深的紅色，另一端則是不斷亮化白藍。
它從無法追溯的源頭延伸而來，又流向無法預見的盡頭。
‘嗯，紅移很高，看來那邊是過去。而這邊主要是藍移，應該是未來。’
林小雪心裡鬆了口氣，她找了很久，才找到這股“主日誌記錄”。
她朝著這根紅藍光帶游去。在這裡，移動不依賴物理位移，而是意識聚焦的深度，與粘度調整的精確結合。
她感覺自己在粘稠的資料介質中奮力跋涉了很久，久到她開始回憶新希望殖民星的雨，回憶林小夢實驗室裡那些奇奇怪怪的細胞樣本，和太空變形蟲的胚胎。
她還想起了自己一次次拆裝機器狗卡哉時，他的電子眼都會緊張地動來動去，光學結構不斷縮放移動，發出滋滋的嗡鳴。
林小雪可以發誓，感覺上至少過去了兩週。
終於，她的意識邊緣，輕輕觸碰到了那根宏偉光帶的表面。
接觸的瞬間，大量資訊呈現出來。
她獲得了一系列基礎許可權。其中一個自動同步的模組，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那是一個與“威猛剋星號”主光子鍾直接錨定的時間戳。
她看了過去。
然後，差點沒一口氣噎死在自己的意識裡。
威猛剋星號主光子鍾顯示，自她的意識被拖入這片數字空間至今，外部真實宇宙的時間流逝有且只有一微秒。
兩週的感知，對應真實宇宙的一百萬分之一秒？
愣了好一會兒，林小雪那屬於頂尖工程學專家小腦袋瓜才克服了荒謬。
是了，這是皮秒領域。
十的負十二次方秒。這是電子在積體電路中躍遷，光子晶片完成基礎邏輯閘運算，量子位元維持相干態的時間尺度。
對於她此刻這種近乎資訊態的存在而言，主觀感知的時間流速，必然與承載她的硬體系統的運算週期深度繫結。
她感覺中的每一秒，可能對應著威猛剋星號內部超導計算陣列完成大量操作。
她跋涉的兩週，不過是現實世界中，那恐怖算力在一微秒內的狂飆突進。
一個讓她思緒紛飛的念頭浮現出來：‘也就是說，外面的我，我的肉身，可能還沒被同化？可能只是剛剛被奈米蜂群覆蓋？’
‘虧我還緊趕慢趕，搞半天我已經突破了生物訊號的速度，進入了數字意識的速度。’
希望驟然點燃，雖然火光微弱，卻驅散了之前，那些關於數字永生的幻想。
那種自己無力掌控的輕浮虛無感，突然被一種狂想取代。
能回去，有機會回去，回到那具會疼痛，會疲憊，但也能享受冬天被窩和冰淇淋的血肉之軀裡面去。
那種享受，甚至是疲憊的感覺，都比懸在一個外星文明的算力池中好一萬倍。
林小雪的幹勁瞬間拉滿。她不再耽擱，將全部的注意力沉入那根紅藍光帶之中。
光帶的內容，是泰伯爾同族體的歷史。
但這個歷史的定義，再次衝擊了林小雪基於人類文明的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