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姐夫的最後一次通訊猶在耳邊.
但此時此刻，整個世界，彷彿瞬間縮小到了這直徑不足四米，連呼吸聲都會經過六百六十六次反射的金屬球殼之內。
‘只剩我一個了。’
‘我真能撐四十個小時，等到姐夫來麼？’
林小雪不由得捫心自問，問題一個個精彩紛呈，答案卻總是灰色的霧裡看花。
她用力甩了甩頭，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頰，把雪白透亮的面板給打成猴子屁股，紅彤彤的。
這下子，火辣辣的感覺讓她回到了現實世界。
耳邊那些呼吸聲的迴音也漸漸淡出。
她強迫自己看向手環本地儲存的最後一批感測器資料快照，那是哈爾西離線前打包傳來的。
資料記錄著之前那場短暫而慘烈的牽制戰鬥。
兩艘小熊貓，憑藉卓越的機動性，不斷充能的護盾，以及干擾導彈產生的氧化鋁粉雲團，一直保持著頑強戰鬥。
導彈耗竭之後，便開始不斷拋射燃料和貨物，製造短暫的物理遮蔽，擋住了不少敵艦射來的等離子光矛。
這一切舉措，讓它們在敵方艦隊壓倒性的火力網中，奇蹟般地爭取到了整整四輪主副武器充能和發射的視窗。
加上最初遭遇時的那一輪齊射，它們總計完成了五輪有效攻擊。
一共擊毀敵艦四十艘。
相當於一挑二十，比之前哈爾西的預估多了十倍。
就算不如傳奇英雄楊再興，也算得上是兩個戰功彪炳的小兵了。
由於交戰雙方都以高速相向航行，雙方的相對速度達到了三千千米每秒。
當小熊貓被淹沒在炮火中時，它們與敵方主力艦群的距離已經拉近到不足九百萬公里。
按照軌道推算，大約五十分鐘後，那支龐大的未知艦隊將會進入到斯塔比亞號客輪的可登陸範圍，完成它們的俘獲。
而小熊貓的殘骸，將繼續沿著慣性，飛向蓋亞488星系外的無盡黑暗。
距離姐夫江鋒承諾的抵達時間，還有四十三個半小時。
林小雪閉上眼睛，將臉埋進顫抖的雙手裡。
她試圖祈禱，但腦海裡一片空白，眼前也一片空白，只有那四十艘敵艦爆炸的光芒和兩團護衛艦被毀的烈焰在反覆灼燒。
時間從未如此緩慢，每一秒都像是螞蟻在豬籠草肚子裡掙扎。
“大小姐。”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，是蘭斯。
機器人的電子眼閃了一下，又道：“建議您觀察被動感測器第七頻道，電磁波譜段。”
林小雪猛地抬起頭，依言看向手環上調出的逃生艙感測器介面。
被動感測器不發射訊號，只接收外界輻射，是當前隱蔽狀態下唯一安全的觀測手段。
介面顯示出一片噪點背景，但在特定的頻段，一個清晰的熱源訊號突兀地顯現出來。
它從敵方艦隊的陣型中分離出來，訊號源呈現出了明顯的藍移，這意味著它正在朝著逃生艙的方向高速運動，絕非無動力的碎片。
“計算軌道交匯時間。”林小雪忽然鎮定了下來。
“約兩小時七分鐘後，與逃生艙當前運動軌跡完成重合，速度將匹配至相對靜止。”
隨後，持續的被動觀測不斷重新整理。一個，兩個，五個，十幾個……
蜂群般的熱源訊號紛紛從敵方艦隊中拋射出來，如同天女散花，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。
正是那些從斯塔比亞號上彈射出的，數以百計的逃生艙。
儘管無法精確追蹤每一個熱源，但敵方意圖已經昭然若揭。
“它們在抓樣本。”林小雪呼了口氣，紅彤彤的臉頰像是刷上了一層白漆。
“小熊貓把它們打疼了，打蒙了，它們想知道，這裡的本地生物到底是甚麼，怎麼可能製造出這樣的戰艦，能打出這樣的交換比……”
她彷彿能看到那些幾何斜面裝甲之下，燃燒著怒火的好奇心，或者冷冰冰的分析程式正在運轉。無論是有機文明，還是無機文明。
這一刻，未知艦隊的秘密，即將被它們自己親手揭開。
‘姐夫啊姐夫。’她心裡哀嘆。
‘你的小毛驢，恐怕還沒上磨呢，就要先被外星人抓去烤火燒了……’
一股強烈的不甘猛地衝上頭頂。她揪了揪頭髮，眼神重新聚焦。
“不能坐以待斃！”林小雪大喝一聲，把三個機器人嚇了一跳。
“蘭斯，計算一下，如果我們超載逃生艙的主推進器電容，在對方靠近到五公里左右的時突然全功率加速，有多大機率能大幅偏離預期軌道，讓它們的攔截失敗？”
蘭斯給出的答案並不樂觀：“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三。”
“逃生艙推進功率有限，即使超載，加速能力與任何品類的飛行器來說，都有顯著差距。”
“敵方科技水平相當不簡單，即便是哈爾西大人，在操作小熊貓戰艦時，也付出了相當程度的算力，才能在對方的火控演算法中尋找到一線生機。”
“另外，強行超載可能導致推進系統永久損壞，甚至引發電容爆炸，使我們在接觸前就喪失所有機動能力。”
“那難道就乖乖等著被撈走？”林小雪不服。
“從戰術角度分析，當前最優策略是徹底躺平。”蘭斯解釋道：“對方科技碾壓，逃跑成功率極低，且會暴露我們仍具備行動能力。”
“相反，如果我們偽裝成完全失去動力的逃生艙，被其回收，反而能進入其內部體系。”
“任何文明，無論有機無機，處理俘虜或樣本，都必然存在某種流程。有流程，就意味著存在時間視窗，或許會給我們觀察資訊的機會。”
“我們可以在內部伺機而動，尋找漏洞，比在深空生死時速來說，翻盤機率更高。”
林小雪陷入了沉思。她知道，蘭斯屬於偵察型號的作戰機器人，打入敵後收集情報，基本上就是他被製造出來就要做的事情。
這是蘭斯的演算法偏見。但此時此刻，真的還有另一條路可走嗎？
她看向蹲坐在旁的機器狗卡哉。
卡哉的電子眼明暗不定，計算核心的深處，興奮無比。
作為具備獨立個性的數字意識，他從誕生之初，就熱愛高風險高回報的前線。
這是他的父程式和母程式給他的突變，也是他們的祝福。
不出意外，他被匹配到這具機器狗的機體，深入前線，執行高風險高價值的任務，這就是他的全部渴望。機體損毀？數字意識湮滅？
這些在完成任務的面前，都是不用考慮的快取垃圾。
自從被林小雪這位手閒的大小姐拆掉原生近戰模組，往框架裡硬塞進去一套微型化的重離子光束炮之後，卡哉原本以為，自己距離前線的距離，越來越遠了。
可現在。他忽然意識到這正是至高統帥的意志。
正是因為林小雪狂熱到能把艦載武器塞進他的肚子裡，他才有了現在的機會，造成十倍甚至百倍於之前的破壞。
只要進入了敵艦，無人可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