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雪看著那數字，臉色越來越白。這意味著小熊貓需要七十五輪才能擊毀敵方全部的護衛艦，光是充能，就需要快十九個小時。
期間對方不能還手，不能干擾，空間還得不斷延伸，防止小熊貓直接衝出敵陣。
這怎麼可能？
現實糟糕透頂。敵方只需要成功集火小熊貓兩到三次，就足以耗盡它們的護盾，乃至擊毀它們。這筆賬，已經徹底沒有算的意義了。
一股寒意，爬上林小雪的額頭。她看向光幕中那個小小的哈爾西，一時間無話可說。
就在這時，哈爾西微微動了一下，拉出了一道新的光幕。
光幕穩定下來，一個人的半身影像顯示出來。
江鋒。
他背後就是流轉的星圖，高亮的點令林小雪莫名地有些熟悉，是蓋亞488。
江鋒表情平靜，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平靜了，看不出疲憊，更看不出焦灼。
那雙眼睛，注視著林小雪。
一股力量，忽然傳遞了過來。像是一股火焰，驅散了寒意。
林小雪剛要開口，卻見江鋒先說。
“小雪，我這邊需要一個燃料供應商。”
林小雪愣住了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江鋒是甚麼意思。
江鋒不疾不徐道：“不是普通的供應商。我需要一條完整的聚變燃料供應鏈。從原料的開採和生產，提純和分餾，到安全儲存，再到長途運輸。”
“哈爾西太忙了。我需要一個在工程學方面有很高造詣，很高天賦的人來主持。”
“這個人要能統籌全域性，能不斷最佳化上下游的每一個環節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光幕這頭有些發懵的林小雪。
“而且，我要的是那種不能隨便還嘴，不能動不動喊累撂挑子，不能老想著要求漲工資，更不能拒絕任務安排的小毛驢。”江鋒微微一笑。
“那個，小雪啊。你知道我上哪兒能物色到靠譜的人選嗎？”
“……”
林小雪沉默了。她看著姐夫那張平靜的臉，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笑意，又想起剛才那令人絕望的敵我力量對比，想起自己之前所有的迷茫……
忽然，她笑了。
“姐夫。”
“你要找的人選，可不就遠在天邊，近在眼前嘛！”
光幕裡，江鋒故意愣了一下，真的瞪大了眼睛，四處張望了一波。
“哪兒呢？哪兒呢？我怎麼沒看見？”
“逃生艙裡除了你，不就只有卡哉，蘭斯和漢默嗎？”
“喂，卡哉，你難道偷偷變成工程學的大科學家了？”
卡哉電子眼一閃一閃的，鐵尾巴像是鋼鞭一樣旋風舞動，把座椅料子全給抽爛了。
林小雪終於忍不住，笑得前仰後合，眼淚都差點飆出來，之前積壓的緊張，彷彿都隨著這大笑宣洩了出去。她急忙指了指自己。
“就是我呀！笨蛋姐夫！”
江鋒也笑了，他點了點頭，對林小雪豎起一個大拇指。
“好。那就說定了。”他輕鬆道。
但隨即，江鋒臉色一沉，嚴肅起來：“堅持住。艦隊已經在路上了，半小時後進入超光速航道。四十小時，一定抵達蓋亞488。”
他看著林小雪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。
“這次帶過來的，不止是旗艦。”
“我身邊，還有整整兩百四十艘老熊貓級重型護衛艦。”
“不管那幫裝神弄鬼，躲在斜面裝甲後面的傢伙是牛鬼蛇神……”
“……彈指俱滅。”
話音落下，通訊切斷。江鋒的影像消失了。
逃生艙內重新安靜下來。
但氣氛已然不同。
林小雪靠在座椅上，眼神卻不再飄忽。
她輕輕撥出一口氣，握緊了拳頭。
四十小時。
她要活到那時候。
然後，去當那頭不能還嘴，不能喊累，但一定能幫上姐姐和姐夫的。
小毛驢。
…………
冷。溫度不低。但就是冷。
是大過年去見喜歡的人，敲著門卻被拉黑的冷。
先是手指頭髮麻，然後喘不上氣，冷就變成了熱，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砸爛。
但熱很快又變成冷，理智介入，一切都開始遠離，像是萬花筒般旋轉。
可冷又變成熱，僥倖著再度試探，抱著最後一絲挽回的希望。
喊聲沒有迴音，就像對著深邃的太空。
這一刻，就冷了。
林小雪感覺這股冷意，如同流體，浸透了VIP-044號逃生艙的每一寸空間。
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牙齒不受控制，上下磕碰，嘚嘚響個不停。
控制檯上，拇指大的哈爾西沮喪地一屁股坐在控制面板邊緣，兩隻小手抬起來，捂住了自己的小臉蛋子，用力搓了搓。
下一瞬間。
虛擬舷窗一片雪白，艙外被無法直視的熾烈光芒填滿。
光來自兩個方向，亮度截然不同。
一團光芒極近，極亮，轉瞬即逝。
光芒與逃生艙當前飛行的軌道交錯而過，遠遠奔赴永遠無法衝破的敵陣。
林小雪知道那是甚麼，那是P-90和P-91，那兩艘拼死保護她的小熊貓重型護衛艦。
在最後一輪攻擊之後，護盾崩潰，裝甲熔融的它們，奮力迎接它們的未來。
不再是敵方護衛艦的集火，兩道等離子光矛劃破長空，來自那兩艘敵方主力戰艦。
只是一瞬間，滿載質量三百萬噸的小熊貓，便徹底蒸發成兩團光球，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留下。擴散的等離子云散開，眨眼間就變得稀薄。
另一團光芒更遠，但光源點極其分散，不過亮度疊加起來，竟也壓過了背景的恆星。
那是八艘敵方護衛艦，在承受了兩艘小熊貓最後的打擊之後，化作的煙花。
幾乎在光芒亮起的同時，林小雪的手環，投射出的光幕劇烈地閃爍了幾下。
哈爾西的影像出現了顏色破碎，重新整理率斷層之後，便徹底消失。
手環介面恢復成最基本的本地功能模式，所有遠端連線的圖示，無論是小熊貓發射的鐳射鏈路，還是接入附近超光速星網的波紋圖示，全都變成了刺眼的灰色斷開狀態。
斷線了。
按照哈爾西在消失前最後傳輸的指令，逃生艙已經開啟了隱蔽模式。
熱能管理系統模擬出裝置故障導致的溫度失控，姿態控制系統也停止了穩定補償，並且主動進行了幾次噴射。
這讓艙體在橫軸和縱軸上都獲得了新的角動量，呈現出緩慢而不規則地翻滾。
這個樣子就很像是一個失去動力，正在翻滾的金屬碎片了。
理論上，這種碎片不應該有任何主動訊號輻射。
因此，林小雪親手拔掉了逃生艙內部的天線模組控制器。
現在，她真的成了一塊太空垃圾，一塊漂浮在冰冷虛空，等待撞擊新寶蓮川星大氣的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