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雪看著這一幕,嘴角抽了抽,伸手拿過調羹,去舀旁邊的豆尖湯。調羹邊緣,碰到了一朵立在紅燒肉旁邊裝飾的西蘭花,它搖晃了兩下。
“吧嗒。”
整朵西蘭花倒下來,不偏不倚,正好蓋在哈爾西坐的那塊紅燒肉上。
西蘭花把哈爾西整個罩在了下面,還冒著一絲絲熱煙。全息投影立刻被幹擾,出現了一小點失真,但隨後,所有水蒸氣的折射光路就被提前預測。
哈爾西的影像再度清晰起來,光線在方寸之間相互雕琢,把一個受困少女的模樣顯示得一清二楚。翠綠之下,隱約透出的一點白裙邊緣。
西蘭花下面,傳來悶悶的聲音。
“林,小,雪!”
“快把這玩意兒弄走,它擋住我的臉了,而且……”哈爾西頓了頓,似乎在辨認甚麼:“而且它還在滴水,我的裙子都被弄髒了!”
林小雪無言以對。她伸出筷子,夾起那朵西蘭花,送進嘴裡。
哈爾西重見天日,她站起來,小臉蛋子氣鼓鼓的,仰頭瞪著林小雪。
“你故意的吧?”
“我不是,我沒有,怎麼可能。”
哈爾西哼了一聲,不再計較。她小手一拍,桌面上方,彈出一片巴掌大的全息星圖。
星圖是動態的,中央是斯塔比亞號,一條明亮的航線,從新寶蓮川星出發,走直線,延伸到半人馬座阿爾法系統的新希望星。
“甚麼貴貴貴的,一點都不貴好嗎?”
“你看,總航程六十天,先是一段亞光速巡航,咱們得去到蓋亞488星系的邊緣。”
“然後透過B48區域的超光速入口,進入超光速航道,飛行三十光年,抵達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系邊緣的航道出口。”
“最後這段時間最長,亞光速巡航靠近新希望星,經過兩次引力減速,在降低燃料消耗的情況下,儘可能保證低G無感。直到泊入新希望的同步軌道。”
“又舒服,又平穩,還兼顧了星空遊覽,多賺啊。”
哈爾西捧著小臉蛋子,笑容都走樣了:“要是我能慢下來一點,好好體驗一下的話,還輪得到你麼?嘁。”
林小雪嘴巴橫著,不停咀嚼西蘭花,跟個羊駝似的。她聳了聳肩:“我只知道這船很慢,太慢了。為甚麼咱們非要坐這個?跟來的時候一樣找艘快船不是挺好?”
哈爾西嘆了口氣,小手扶額:“看這裡。”
她指向星圖上斯塔比亞號後方,兩個幾乎重疊的微小光點。
林小雪眨了眨眼,一臉懵懂:“這是甚麼?”
“你的護衛。”哈爾西說得輕描淡寫:“刀鋒艦隊,小熊貓級重型護衛艦,P-90,P-91。”
“一直以來,都有兩艘小熊貓跟在你後頭。無論你坐甚麼船,它們都在。小夢也是這個待遇。夫人安排的,她跟我說,確保家人安然無恙是最重要的。”
林小雪感覺腦子嗡的一聲,張著嘴,半天沒說出話。
“搞半天,我自以為的一個人出行,低調,節能,又省錢,其實不是……”
“你瞞著我,讓兩艘滿載三百萬噸的護衛艦跟在我屁股後頭?一直?”
“小熊貓級用的是氚氦三燃料吧?我記得它1G加速的時候,光是推進系統,每秒就要消耗兩百多公斤聚變燃料,還不算主反應堆了。這麼一來一回六十天……”
她瞪著哈爾西:“它們消耗的燃料足夠供應一個百萬人的殖民地城市了,還是好幾個月!”
“而且最重要的是,這筆錢還不會創造出任何收益,跟著我,就是純消耗。”
她越說越急:“我本來就是為了給姐姐省事,才拒絕了她用‘黃昏號’武裝貨船送我。”
“你怎麼這樣啊,燃料多來之不易,上次我聽姐姐和地聯邊境星球那個總督代表談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哈爾西打斷她,小手往下壓了壓,示意她冷靜:“這沒得談,而且也沒多少錢。這是夫人的底線。”
“也算蓋亞488星系距離不算遠,而且這片空域相對安全,才只派兩艘。不然啊,按照標準程式,怎麼也要派一個編組,整整八艘。”
林小雪還想爭辯,但哈爾西接下來的話讓她僵住了。
“不過,再安全,都是過去式了。”哈爾西嚴肅起來:“就在前天,就是當前這條航線上,距離我們當前位置二十個天文單位,星系邊緣,發生了一起襲擊事件。”
“一家小公司,‘德牧物流’,有三艘貨船被摧毀,倖存者說襲擊者是一批哈茲布贊人的戰艦,看起來像是執行火力偵察任務的小型編隊。”
“具體情況還在調查,守備艦隊已經加強巡邏,但各個跑航線的船長和公司,都選擇了破財免災,簽約一支僱傭艦隊保護,總比被偷了屁股強。”
“這就是為甚麼返程選擇斯塔比亞號。這艘客輪本身僱傭了一支安保艦隊,二十六艘‘迴旋鏢隊長’級護衛艦,都是加料的配置。”
“再加上暗中隨行的兩艘小熊貓,可以確保萬無一失。”
林小雪頹然坐回椅子上。她雙手捂著臉,從指縫裡擠出聲音。
“這肯定萬無一失啊,小熊貓級的藍圖你又不是沒給我看過……”
對她來說,小熊貓的設計理念太過激進了,來自哈爾西的這種激進,這種對火力的追求,深深影響了她,也反映在了她的各種動手能力上。
過載的噸位,比許多文明的中型驅逐艦還重。
過載的火力,比大多數常見的輕型巡洋艦更強。
過載的造價,單艦的建造成本相當於五到十艘驅逐艦。
林小雪放下手,表情木然:“一艘小熊貓,就夠吊打斯塔比亞號那二十六艘護衛艦了。不管對方甚麼型號,這都是大機率事件。姐姐也太誇張了。”
哈爾西聳了聳肩:“夫人有她的考量。”
說不過哈爾西,林小雪只得悶頭繼續吃飯。她化悲憤為食慾,夾起一大塊紅燒肉。
“你要吃這塊?那我得換個地方坐……”哈爾西被嚇了一跳,急忙從紅燒肉上跳下來,小短腿在空中劃拉幾下,落到桌布上,然後快速跑到調羹裡面。
林小雪無語,趁她沒坐穩,就故意去舀湯。
哈爾西嚇得連滾帶爬,又從調羹的邊緣爬出來,氣喘吁吁地跑到一盤清炒芥藍旁邊,雙手拄著膝蓋,小胸口起伏,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林小雪的白眼快翻到只剩眼白了。
“一個全息投影。”她咬著牙說:“弄這麼誇張幹甚麼?”
哈爾西抬起頭,正要反駁。突然,她整個人僵住了。
眉頭一皺,小臉蛋子一板,哈爾西直起身子,雙手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