須陀瑪尼上車，浮空車升空，很快消失在雨幕中。
演講結束了。
但廣場上，眾人久久沒有散去。
林小雪站在天台上，俯瞰著下方的人群。
她看到一些人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，像是真的悟了。
“我要隨心所欲！”
“我要做真正的自己！”
他們手舞足蹈，狀若瘋狂，不知道是在走向解放，還是要流於淺薄。
一些人則更加困惑。他們眼神空洞，只覺得謎團深重，看不清未來的方向。
一些人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其他人，他們的臉上有猶豫，有羨慕，有恐懼，卻唯獨沒有勇氣叩問真心，或者說，叩問了，但不敢面對答案。
還有一些人，則從別人的反應中找到了證據。
他們指著那些瘋狂的人嘲笑：“看，傻嗶被洗腦了！”
指著那些困惑的人說：“傻嗶活該，真他媽自找的！”
他們嘲諷別人，所以感到自己特別的清醒。
林小雪看著這一切。她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明白了須陀瑪尼到底都說了些甚麼。
她明白的是另一件事。
她不是林小夢。
她永遠也做不到像同胞姐妹那樣，以同一種方法，同一種姿態，同一種道路，去幫助大姐，去幫助姐夫。
林小夢是生物學家，她看到的是微觀世界的戰爭，是基因層面的博弈，是進化方面的權衡。
她可以用噬菌體對抗噬菌體，用一個種族的滅絕去阻止另一個種族的暴行。
那條路，需要殘酷的決心，需要把自己也變成武器。
林小雪做不到。
她有她的長處，她能感知機械的脈搏，能聽懂電路的低語，她的思維像是天生就擅長結構和系統，能看到力的流動，能量的轉化，物質還有甚麼潛能。
她的追求也不同，她喜歡把零件組裝成整體，把程式碼編譯成功能，把想法變成現實。
那種所有齒輪咬合，所有電路連通，所有程式完美執行的瞬間，帶給她的滿足感，是任何其他事物都無法替代的。
她是林小雪。
獨一份的林小雪。
這個念頭像一道光，刺破了心底的迷霧。
那些纏繞她的藤蔓，並沒有消失，它們只是鬆開了。因為她突然看清了，她不需要變成林小夢，不需要變成林小雨，甚至不需要變成江鋒。
她只需要成為更完整的自己，而那條路，她已經走在上面太久太久了，只是之前，她低著頭，只看到腳下的泥濘，沒看到天邊的太陽。
她不能再用他人的地圖，尋找自己的路了。
林小雪深吸一口氣，點開手環。
光幕彈出。哈爾西坐在一張椅子上，戴著老花眼鏡，身後是合攏的窗簾，窗簾縫隙裡透出溫和的光，她晃著兩條小腿，手裡拿著一本書。
《客戶上帝個子程式》
看到林小雪，她撥了撥眼鏡，臉色像是快累死的遠古碼農一樣青黃不接，六親不認。
林小雪吃了一驚，但還是明智地約束了自己的好奇心，只是堅定地說。
“幫我安排一下交通。我要返回半人馬座阿爾法恆星系統。”
哈爾西的小眉毛挑了挑，一把將眼鏡扔開，興奮地跳到地上，可那本書，卻黏在她的手掌上，她甩了好幾下都甩不掉。
哈爾西只能垂頭喪氣，沮喪地問：“行吧。但你回去要做甚麼？”
林小雪看著光幕裡那個小小的投影，看著那雙永遠洞悉一切，芝麻小的大眼睛。
她笑了。
食指輕輕豎在唇邊。
“秘密。”
哈爾西愣住了。
“哦，秘密啊……”
“欸嘿嘿……
光幕熄滅，登船的資訊，已經傳送到林小雪的手環上。
林小雪關閉手環，轉身走下平臺。
雨還在下，淅淅瀝瀝。
但她心裡的雨，已經停了。
…………
斯塔比亞號，豪華客輪。
貴賓餐廳，勝利桂冠。
餐廳位於客輪頂層，三百六十度的球形艙室，可以確保虛擬舷窗被正確顯示出來。
當虛擬舷窗完全啟用的時候，乘客們彷彿置身於虛空之中，腳下是旋轉的星海，頭頂是流淌的銀河。
此刻，虛擬舷窗被設定在“合成模式”。
星空的亮度，尤其是距離最近的恆星，蓋亞488-A星的亮度被精確控制。
既不會干擾用餐，也不會干擾男士和女士之間的小小曖昧。
勝利桂冠雖然華貴，但位於餐廳弧形邊緣，宛若一個個蠶繭的包廂，才更是奢靡。
包廂“玫瑰”。
外壁是單向透明的，從裡面能看到整個餐廳的輝煌。水晶吊燈，穿著考究制服的侍者，色的餐盤，衣著華麗的乘客，男士們和女士們。
坐在這裡，外面的所有人，忽然一下就變作了舞臺上的小丑，任由貴賓觀賞。
這是特權。雙重華貴。雙重私密。
但對林小雪來說，她唯一能感受到的，卻是折磨。
她坐在貼身的軟座上，面前的圓桌上擺著幾道菜，從滷菜冷盤到紅燒肉，清蒸魚，再到甜點的蜜紅豆豆花冰。每一道都十足精緻。
餐具是真正的金銀，邊緣鏤空，握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可她吃得味同嚼蠟。
不是食物不好，相反，這是她幾個月來吃過最好的一餐。問題是太貴了。
“一張上等艙的票。”她放下銀筷子，抱怨個不停：“夠我買幾噸零件了。離子炮超導鈮腔，離子源，高精度電磁線圈，超微型磁冷機……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：“還能剩點錢買兩套齊裡克人的亞微米列印器配件，包括噴嘴和一百套配套的亞微米耗材粉末。”
手環靜悄悄的。哈爾西沒在光幕裡。
林小雪嘆了口氣，夾起一塊紅燒肉。肉燉得酥爛，銀筷子一戳就變成破布絲了。
突然，桌布上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林小雪低頭。
拇指大的哈爾西，正邁著小短腿，在光滑的桌布上跋涉。她走得很吃力，繞過調味瓶，跳過一根掉落的香菜葉，最後停在餐盤邊緣。
一塊大紅燒肉，對她來說像一座暗紅色的小山。
哈爾西仰頭看了看，小手叉腰，認真地點點頭。然後她後退兩步，一個助跑。
“嘿咻！”
她跳起來，抓住紅燒肉表面一塊凸起的肥肉，手腳並用向上爬。爬到一半，腳下一滑，差點掉下去，她趕緊抱住旁邊一根蔥段，穩住身形，喘息幾秒，繼續向上。
花了大半分鐘，她終於爬到了紅燒肉的山頂。
她站在那塊油光發亮的肉塊上，拍了拍小裙子，一屁股坐下來，兩條小腿懸在崖邊晃悠。
坐姿傲然，像個征服了山峰的女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