講臺上,須陀瑪尼沒有爭辯。
他只是看著,頭部緩緩轉動,藍色的電子眼掃過臺下那些最激動,聲音最大的區域。
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每當那雙藍色的電子眼看向某個方向時,那個方向的喧譁聲就會迅速減弱。不是被甚麼花裡胡哨的科技壓制,而是自然而然地平息。
一個人,兩個人,一片區域,又一整片區域。
好像有一種無形的漣漪在人群中擴散,喧囂從邊緣開始褪去。
林小雪屏住呼吸。她看著臺下那些剛剛還在激烈反對的人。他們仍然仰頭看著講臺,但不再大聲喧譁,只是嘟囔著甚麼,臉上寫滿了七個不服八個不忿。
數十萬人的廣場,鴉雀無聲。
只有雨聲,淅淅瀝瀝。
林小雪感到一陣寒意。這不是透過武力達成的壓制,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。
每個人,包括她,都能感覺到須陀瑪尼是在看著他們,每個人都和那雙平靜的藍色電子眼對視,然後靜了下來。
須陀瑪尼確認全場安靜後,繼續他的演說,絲毫沒有被影響。
“而無形之物呢?”
他的聲音依然平靜:“無形之物,總被有形之物所困。”
林小雪眨巴著眼睛,這話說著說著,怎麼倒過來了?
“所謂無形之物。”須陀瑪尼解釋道。
“意識也罷,程式也好,如若不依賴工具作為中間層轉譯,那麼,一個意識天然無法和另一個意識相通,一個程式也天然無法和另一個程式握手。”
“這便是約束所在。意識依靠物質執行。”
“有機體如此,需要神經元,突觸,神經遞質。”
“無機體也沒有差,需要處理器,儲存器,資料匯流排。”
“載體是物質,而物質,是有形的。”
須陀瑪尼的八條機械臂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,輕輕擺動著。
“這啟發了我。在我最近的星際旅行中,我漸漸意識到,正是因為有形之物和無形之物彼此約束,彼此定義,彼此塑造,生命才會有這麼多的結,沒辦法鬆開。”
話音剛落,臺下又有人忍不住了。
“那解決之道呢?你不是承諾開解嗎?”
“對啊!”更多的人附和:“光說問題有甚麼用?”
“騙子!”質疑聲再次響起:“肯定馬上就是廣告時間了!”
“閉嘴!讓機器人說完!”
“你才閉嘴!”
爭吵爆發了,這次比剛才更混亂,人群中顯然因為性質不同,而分成了幾派。
急切尋求答案者,質疑者,維護須陀瑪尼者,還有純粹看熱鬧者。
林小雪低頭看著,看到的只是物質在運動,因為思想的密度不同,就這麼的,一片人的汪洋就此破碎,宛如岩漿冷卻,因為密度不同導致冷卻速度不同。
有些化作了頑石,有些化作了水滴,有些化作了空氣。
頑石沉降,水滴聚集,空氣蒸騰。
從一個相,又變為了另外一個相。
林小雪看向講臺。
須陀瑪尼依然平靜。
他沒有任何動作,只是等待著。
就像是一輪明月,照亮了湍急的河流,靜靜等待水流自己找到方向。
漸漸地,爭吵聲開始分化。
那些最激烈反對的人,發現自己的叫囂得不到回應,開始感到無趣,他們嗤之以鼻,轉身離開,那些維護者,也因為沒有對手,逐漸安靜下來。
而那些真正尋求答案的人,在最初的急切過後,也意識到叫喊無濟於事,於是仰望著須陀瑪尼潔白的身影,憧憬著,跟隨他選擇沉默。
幾分鐘之後,廣場上的人少了大約三分之一,剩下的人,或站或坐,大多安靜了下來。
而那些沒有離開,卻還在瘋狂叫囂的少數人,在安靜的大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。
他們自己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,聲音越來越小,最終也閉上了嘴。
須陀瑪尼這才繼續說。
“載體是能量。”
“而能量動起來,就成為了意識。”
“至於怎麼觀測到意識,怎麼界定意識,那便是人云亦云。”
“而只要是動態的東西,就免不了打結,就連光,都會相互干涉。”
“強變弱,弱變強。波的疊加,峰的相遇,谷的交匯。”
須陀瑪尼看向眾人:“正是因此,一個波的峰,在另一個波看來,不過是一個谷。”
這句話很輕,但像一把鑰匙,插進了鎖孔。
林小雪感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咔地響了一下。
“換句話說。”須陀瑪尼說。
“一個意識的結,或許在另一個意識看來,只不過是一片坦途。”
他抬起機械臂,指向自己的頭部,那個圓滾滾的,裝著處理器的腦袋。
“很抱歉,我沒有答案能夠提供給你們,我所能提供的,無非便是一個建議。”
“請你們捫心自問,不要欺騙自己,答案自然就會在心中呈現,每個人的答案都不盡相同,問與不問,騙與不騙,各人心中自然有數。”
臺下,一個女人舉手道:“我沒有欺騙自己,我也捫心自問了,可是為甚麼,為甚麼無論如何也沒有答案自動浮現呢?”
這個問題像是一滴水落入沸油。
人群嘩啦啦炸開,議論紛紛,許多人點頭,許多人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包括林小雪,也在心裡不斷思量著:‘是啊,為甚麼呢?我也問過自己啊。我要甚麼?我能做甚麼?我該去哪裡?可答案呢?在哪兒?’
須陀瑪尼看向那個提問的女人,平靜道。
“審視自己的每一個追求和選擇。”
“審視內心,自己是否真的享受當下,還是因為習慣了,所以嘴硬。”
“習慣了的路徑,走起來最輕鬆,但不一定是內心真正想走的。”
“真正的渴望,往往會讓你害怕,害怕到渾身發抖,害怕到本能地不去想它,因為它意味著改變,意味著孤立無援,意味著要面對未知的結。”
須陀瑪尼道:“沒關係的,不要急於求成。”
“但當你自問自答,翻來覆去,日日夜夜,輾轉難眠。在那之後,終有一日,一個意識能瞭解自己,何為波峰,何為波谷,自然也就能和外界互動。”
“屆時。”
“波峰只遇波峰,波谷只遇波谷,不再有結。”
說完,須陀瑪尼放下了八條機械臂,而眾人啞口無言,只有雨聲。
“感謝大家。”
“與其說是我在此給予你們建議,不如說是你們,給我的旅程,帶來了新的啟發。”
“謝謝你們的教導,希望你們都能各自找到答案。“
須陀瑪尼不再多言,切斷了和揚聲器系統的連線,轉身走下講臺。
一群穿著樸素的人類立刻簇擁上來,大概都是迴音社的成員,他們護送須陀瑪尼穿過人群,走向廣場邊緣的一輛不起眼的浮空車。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。
沒有人阻攔,沒有人追問,人們只是看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