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雪愣住了。
她看了三秒,才小聲問:“呃,你在做甚麼?”
光幕裡,哈爾西緩緩收回雙臂,動作很慢,像是在稠密的玉米糊糊裡面游泳,阻力特別大,她轉過身,小臉蛋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林小雪敏銳體察出來,那可不是平靜,是那種運算負荷極高時的空白。
她歪了歪頭,芝麻小的大眼睛看著林小雪。
“秘密。”
兩個字,林小雪被噎得不輕,她本想追問,但光幕裡的畫面突然發生了變化。
哈爾西身後的那輪太陽,亮度驟然提升,不是漸變,是瞬間暴漲。
太陽表面炸開一個巨大的耀斑,噴發出的物質像是一個拳頭,直奔哈爾西而來,下一刻,整個恆星開始不規則脈動,像是要爆炸。
林小雪的呼吸停住了,她根本無法從這些渲染場景裡猜到哈爾西到底在做些甚麼,這個場景必然有其對應,但對她來說,卻像是一層絲襪,套在頭上那種。
哈爾西可是她認知中最強的AI,到底是甚麼東西,能讓她滿負荷運作?
她沒想到,面對即將爆炸的太陽,哈爾西只是轉過身,踮起腳尖。
她伸出小手,抓住了一根窗簾繩,輕輕一拉。
“唰。”
畫面裡的窗簾合攏了。
奶咖色的絨布窗簾,將那顆即將爆發的恆星完全遮蔽,窗簾合攏的瞬間,那毀滅性的光變像是被按下了關燈,從即將吞噬一切的魔鬼,變成了背景裡溫和的暖光。
哈爾西拍了拍小手,轉過身,眼珠子骨碌碌亂轉。
“所以。”她眨眨眼:“找我甚麼事?”
林小雪決定不去追問太陽的事,問了估計也不會得到答案。
“須陀瑪尼,這個機器人,甚麼來歷?你那裡有詳細資料嗎?”
光幕裡,哈爾西又眨了眨眼,也像是卡住了一樣,不是畫面卡住,是表情卡住。
她的眼神閃爍,欲言又止。
林小雪從沒見過哈爾西這樣,她永遠都是遊刃有餘的,哪怕在處理天文級的資料,也總是輕鬆寫意,但現在,她看起來像是被一個簡單的問題難倒了。
憋了足足五秒,哈爾西才憋出一句。
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像是怕林小雪再問,她小手一揮,光幕介面被強制關閉了。
林小雪盯著手環,一時無語。
連哈爾西都諱莫如深?說明這個須陀瑪尼肯定是個人物。
這下,她的好奇心徹底被點燃了。
隨著人流,她來到了武夷山中央廣場,那是一片巨大的開放空間,位於社群中心幾個主要平臺的交匯處,此刻,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。
林小雪在人群外圍停下,她試著踮腳,但看不到講臺,人太多了。
她環顧四周,發現廣場邊緣有幾棟較高的建築,她快步走向其中一棟寫字樓,伸出手環一晃,便黑入了大樓的智慧系統,讓她得以乘坐維修電梯,一路來到天台。
從這裡,視野豁然開朗。
她向下俯瞰。
人,密密麻麻的人。
從她的角度看去,廣場上的人群像是稠密的流體,填滿了每一寸空間,而在人群的最前方,廣場中央,有一個臨時搭建的講臺。
講臺上,站著一個機器人。
林小雪眯起眼睛,調動手環的望遠功能。畫面拉近。
那是個看起來很平凡的醫療機器人,圓滾滾的腦袋,桶形的軀幹,高度約兩米,機身塗著乳白色漆面,機身兩側配備了八條擬人的機械臂。
他站在那裡,八條機械臂自然下垂,平凡得有點過分。
林小雪看看這個機器人,再看看臺下黑壓壓的,翹首以盼的人群,感覺有些不協調。
她抵達時,演講似乎已經開始了一會兒。她錯過了開頭,但正好趕上核心部分。
講臺上,須陀瑪尼的聲音透過散佈在廣場各處的揚聲器傳出。
“……所以,第一個問題。”
“一切有形之物,總是被無形之物所困。”
林小雪眉頭微挑。這個機器人,倒是有幾分故弄玄虛的範了。
“舉個例子。一塊頑石,無非便是一團因基本力而凝聚的能量。”
“地球的石頭,和新寶蓮川星的石頭,在原子層面沒甚麼不同,哪怕橫跨可觀測宇宙,也都一樣,質子,中子,電子,相同的結構,相同的相互作用。”
須陀瑪尼的頭部緩緩轉動,藍色的電子眼掃過臺下的人群。
“可這裡,無形之物便來了。”
“若是石頭有一半是黃金呢?作為頂級的工業金屬,隨便一艘星艦都需要使用幾十甚至上百噸,這讓它有了高於其他頑石的價值。”
“而若是石頭完全都是黃金呢?自然價值更高。”
“但從能量上來說。”須陀瑪尼停頓一下:“不同體積但同等質量的兩塊石頭,石灰岩和黃金,有甚麼區別?還是那些基本粒子,還是那些結合能,總能量幾乎沒有區別。”
“所以價值,便是無形之物。是意識為了存在,為了進行選擇,為了進行交換,從而強加給有形之物的約束。”
臺下開始出現騷動,有人在點頭,有人在搖頭。
“功名利祿,社會地位,他人的認可……”須陀瑪尼八條手臂綻開。
“除了吃下口的飯,充入電池的電。除了穿在身上的衣,噴在外觀件上的塗料。除了排洩出身體的代謝物,必須更換的潤滑油之外。”
“一切都是無形之物。”
這下,反對聲浪起來了。
“胡言亂語!”一個男聲在人群中炸開,激動到語無倫次:“照你這麼說,活著就是為了拉飯吃屎?不,吃飯拉屎!”
“虛無思想,最危險了,你在否定生命存在的意義!”
“騙子!”更多的人加入進來。
“下一句是不是就要開始賣課了?是不是要我們‘放下執念’然後交錢?”
嘲笑聲和噓聲,伴隨著山火般的憤怒指責,從廣場各處爆發。
人群開始波動,毫無自主的意識,像是一瓶被搖晃的水。
林小雪站在高處,靜靜地看著,這些人已經達到了“相變密度”,個體的思緒被集體狂熱帶著走,哪怕是橫衝直撞,也在所不辭。
她能理解那些反對的聲音,但她更好奇,這個機器人會如何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