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麼樣？”林小夢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林小雪關閉手環，深吸一口氣：“很壯觀。但問題也不少。基岩沉降，能源赤字，你知道你住在隨時可能自然垮塌的社群裡嗎？”
“當然知道。”林小夢笑了。
“不過，只要引力調節陣列不出差錯，問題不大。反正這裡的企業收入高得很，隨便弄一次募捐，囤積個千八百萬噸氘氚燃料還是不成問題的。”
林小雪一愣，是啊，燃料。
有燃料，豆腐渣可以變成實心鐵。沒燃料，實心鐵也要氧化成酥皮渣。
浮空車開始下降，向城市的核心區域飛去。然後，她看到了那座大廈。
在小崑崙的核心圈層，一座建築沖天而起。
它不是建在平臺上，而是直接從山體中生長出來的，底座深深嵌入山體，然後向上拔地而起，像一把刺向天空的劍。
大廈高度超過五百米，表面不是玻璃或鋼鐵，而是一種彷彿液態金屬的材料。隨著風力的變化而不斷主動形變，調整表面的曲率和紋理。
主動形變材料。林小雪認出來了。
那是頂尖的建築科技，可以實時響應外部載荷，透過宏觀和微觀形變，將應力均勻分佈到整個結構。理論上，這種材料建造的建築不可能被風力摧毀，因為它隨風起舞。
大廈的頂部，有一個標誌。在雨幕中依然清晰。
一把卡通風格的小寶劍，劍尖朝著天空，寒光四射。
林小夢轉過身，看向林小雪：“歡迎來到小崑崙，劍仙科技園區。”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頓：“夢中劍生物科技集團。”
林小雪僵住了沒動。她坐在座位上，看著林小夢臉上那個笑容，看著窗外那座流淌著的大廈，看著那個寶劍標誌。
心中不祥的預感終於達到了頂峰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林小夢，聲音有點幹。
“夢中劍……生物科技？”
林小夢對她嫣然一笑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“對啊。”她理所應當地說：“我自己的公司。”
林小雪張了張嘴，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‘甚麼意思？’
‘到底是甚麼意思？’
…………
林小雪覺得自己快瘋了。
不是修辭手法，是真的快瘋了。
那種感覺像是有億萬個自己在耳朵裡敲鑼打鼓，每一個都拿著擴音器尖叫。
“幾個月。她只用了幾個月。”
小崑崙。劍仙科技園。夢中劍生物科技集團。
這些字她每個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，卻好像籠罩了一層她無法理解的光環。
林小夢，那個曾經和她一起追逐打鬧，一起偷偷搞小專案，一起被姐姐揪著耳朵收拾的林小夢，現在，變成了一個找到了自己道路，自信無比的女人。
而她自己呢？
林小雪低頭，審視自己的內心。學了點東西，卻陷入了更深的迷茫。
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，不知道甚麼是對的選擇，不知道甚麼才是勇敢邁出第一步。
她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個闖入了巨人國度的小矮人。
‘完蛋了。’她想：‘她果然成仙了！’
她抬起手腕，點開手環。光是這個動作，手都麻麻的。
光幕彈出來，畫面裡，哈爾西正躺在一塊巨大的青石上。
她被一座夏日庭院圍繞，蟬鳴陣陣，樹影婆娑。
哈爾西小小的身影就躺在青石中央，啃西瓜。
林小雪揉了揉眼睛，是西瓜沒錯。哈爾西雙手捏著一大片紅瓤，倒扣在嘴邊亂啃，汁水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滴到了耳朵裡面。
啃了幾口，她把西瓜皮往外一扔，抬起小手，拍著自己的小肚皮。
那聲音，竟然是拍西瓜的聲音。空洞又飽滿。
“砰砰，砰砰。”
哈爾西躺著瞥了一眼林小雪，眯眼一笑。她從頭旁邊拿起剩下來的半個西瓜，翻轉，將紅瓤的那一面，啪嘰扣在了自己的小臉蛋上。
汁液四濺。像是一頂戴錯了位置的瓜皮小帽。
林小雪閉了閉眼睛。她太熟悉哈爾西這些形象暗示了。
哈爾西作為超級智慧，沒有實體，但她會根據自身運算負荷和任務優先順序，調整投影的行為模式。這個過程不是刻意的，更像是潛意識的人格溢位。
如果她躺著睡覺，還流哈喇子，鼻子吹出幾個泡泡來。
一般來說意味著當前沒有甚麼重大任務，核心佔用率小於萬億分之一。她在摸魚。
如果她小臉蛋子一板，眉頭一皺，雙手一背。
那意味著她的核心佔用率超過五分之二了。要麼是在模擬天文尺度的物質運動，要麼就是在協調天文數字的物流，金融和火控。
林小雪見過最厲害的一次。
哈爾西小臉蛋子一板，眉頭一皺，雙手一背，眼睛還鼓了起來，嘴巴嘟得老高，活像個怒氣衝衝的恐怖小豬。
她後來問過那代表甚麼。哈爾西只是嘻嘻哈哈地說：“就是有點忙嘛。”
但林小雪不依不饒，還是軟磨硬泡，讓哈爾西給她看了一部分系統日誌。核心佔用率的峰值超過了九成。
她看到了大量超光速航行修正的計算，以及物流，金融，工業設計，數字孿生模擬，火控，機率演算法，還有規避機動，以及艦船能源分配最佳化。
都在同一時間執行。
而現在，她躺著啃西瓜，還把西瓜扣臉上。
‘得，她不想理我。’
浮空車正在靠近大廈中部。
林小雪抬頭看向窗外。那流動的形變材料正在發生變化。像是巨大的鋁合金捲心菜，緩緩綻放。層層疊疊的可活動建築外牆向兩側開啟，露出一個燈火通明的入口。
入口上方有全息標識。
“B7停車場”
浮空車駛入。
內部，一整層樓都是用來停車的。高度超過二十米，氣派非凡。
兩人下車，林小雪這才發現，杏色的風衣式連衣裙被林小夢完全撐起來了。
她站得很直，肩膀放鬆，下巴微微抬起。有股子自然而然的從容。
幾個月前那個總愛弓著背，經常分不清牙刷和馬桶刷的女孩兒，彷彿被一鍵替換了。
‘她出落成超級大姑娘了。’
林小雪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，立刻覺得有點酸，吃了一百噸檸檬的樣子。
她們走向電梯。才走沒幾步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，手拿資料板的男人原本快步走著，看到林小夢，他立刻停下，微微欠身。
“董事長。”
林小夢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又走沒幾步，一個年輕女子，脖子上掛著身份卡。她剛從一側的員工電梯出來，看到林小夢眼睛一亮：“林博士。關於XY-06樣本的基因表達資料出來了，比預期高了22%。”
“發給我，我晚點看。”林小夢淡淡點了點頭。
走到最中心的電梯之前，一個女接待剛好從旁走過來，盤著髮髻，俏麗非凡。
她看到林小夢，恭敬地側身讓路：“女士。”
林小夢對她微笑了一下。
林小雪跟在後面，腦袋轉來轉去，跟個陀螺似的。
她看著那些人的臉，分析他們的微表情，語調，肢體語言。
每一個問候都發自內心，尊敬，信任，甚至一點點崇拜。
林小雪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溼棉花：‘董事長，博士，女士。看來，她不僅長大了，還把生活裡的每個角色都駕馭得恰到好處……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