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現在見到老媽，更喊不出媽來了。”林小雪一臉生無可戀。
“她和老爸又做了手術，說是要體會童年。結果拉著姐夫的爸媽一起，家裡四個六十幾的老人，都變成了十一二歲的生理年齡。”
林小夢眼睛瞪大了，眼皮子一跳一跳的。
“他們整日追求單純的快樂。”林小雪越說越崩潰：“玩全息遊戲，去野外瘋跑，釣魚，騎單車甚麼的。還組了個重金屬民謠樂隊。”
“最絕的是，爸媽想要，咳咳，你知道的，成人一點的時候，就會去做手術。加速發育個幾天，完事了又做手術更換細胞變回去。”
她看向林小夢，捂著臉揪著頭髮：“你能理解嗎？爸和媽，現在生理年齡十二歲，但心理年齡還是六十多。他們看著我，叫我小雪……”
林小夢被幹沉默了。
全身換細胞很貴的，要去奧比斯人的醫療中心，多半就是林小雪去兼職的“假日醫療中心”，要不是他們的事業第二春起來了，可不敢這麼玩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又閉上了。過了好幾秒，才憋出一句：“還是老人家會玩。”
隔了一會兒，兩人對視，都撲哧一笑。
林小夢終於道：“我理解你的想法。我們倆曾經拼命追趕。可姐姐和姐夫，他們走太快了。快到我們連他們的背影都快看不見了。”
林小雪沒有否認。她只是看著側窗，看著那些在雨幕中，綠油油，黑森森的群山。
突然，林小夢拍了拍她的膝蓋。
“別想了。”她說：“來，看這邊。”
林小雪扭過頭，看向前擋風玻璃。
浮空車正在翻越最後一道山脊。當它爬升到最高點時，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。
那是一片懸浮在山脊上的城市。
仔細一看，其實是架在山脊上。幾十米高的陶瓷柱子，每根直徑超過五米，像巨人的手指般從山體中伸出，支撐起一整片蜿蜒蔓延的建築群。
建築不是建在地面上，而是建在那些柱子頂端的平臺上。平臺之間以弧形的高架橋連線，橋面下方便是深不見底的雨林峽谷。
整座城市沿著山脊的走向延伸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處處都是瀑布，轟然落下，把山坡上的樹冠層都給砸沒了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燈光。
儘管是白天，儘管雨幕讓一切都朦朧，但城市裡的燈光依然清晰可見。無數流光溢彩，在灰綠色的雨幕中暈染開，把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塊浸泡在綠色鼻涕裡的發光水晶。
“這是……”林小雪屏住呼吸。
“高架社群‘小崑崙’。”林小夢淡淡道：“新寶蓮川上，區域生產總值最大的定居點。”
“常住人口一千兩百萬，加上流動人口超過兩千萬。整個社群建在荷花池高原的邊緣山脊上，主要是科技，農業和貿易三大塊。”
林小雪已經聽不進去了。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陶瓷柱子。本能瞬間啟動。
‘陶瓷柱的排列間隔，估計最遠不超過三十米，平臺厚度估計，五米以上，使用蜂窩陶瓷框架，填充泡沫金屬。’
‘山脊的地質構造，應該是玄武岩臺地邊緣的沉積岩層，抗壓強度應該夠，但雨水侵蝕之下，會發生甚麼就難說了。’
她的視線看向一根柱子的基部，車子捕捉到她的視線，特別在擋風玻璃上放大了該區域。
演算法清除了雨幕，渲染出來的是潔淨的影象，林小雪看到了明顯的加固痕跡。新的複合材料護套包裹著原有結構，護套表面還有幾個小燈，是監測感測器的閃光。
‘果然。基岩沉降。’
她幾乎是不自覺地點開手環，調出檢索介面。
手指快速滑動，輸入關鍵詞：“小崑崙，高架社群，結構報告，維護記錄。”
正常情況下，這種敏感的建築資料是不可能公開的。但哈爾西給的許可權級別顯然不同。
林小雪甚至沒有遇到任何許可權驗證，介面就直接跳轉，顯示出十幾份標著“僅限內部”，“機密”，“施工招標”的檔案。
無論是上週的建築維護報告。還是初始的設計藍圖。甚至是施工方在專案完成後的內部評估，以及第三方機構的檢測報告。
林小雪快速瀏覽。
平均年降水量，超過四十萬毫米。
風力載荷，山脊處的平均風速每秒二十二米，陣風可達四十米。
地質勘探報告，基岩為砂岩和頁岩層層交疊，抗壓強度隨雨水滲透遞減。
她抬起頭，再次看向那座城市。
這一次，她看到的不是燈光和建築，是一個不穩定的定時炸彈。
風從山脊吹過，會在平臺下方產生升力，相當於把整個城市往上拔。
這個力本該和平均雨量帶來的額外重量平衡的，雨水積蓄在平臺的排水系統裡，在淨水廠裡，在公園留存的水池裡。一上一下，正好抵消。
但隨著大批風力發電機沿著山坡樹立，風道改變了。
風造成的升力大不如前，而雨水帶來的重量沒有減少。
結果就是，整個城市正在雨水的作用下不斷壓裂下方的基岩。
微小的裂縫產生，給雨水創造了侵蝕的微通道。更多雨水滲入，液壓劈裂的效應讓裂縫逐漸擴大。裂縫越大，能容納的雨水越多，壓力就越大。
惡性迴圈。
為了應對，當局特意找了一筆蓋伊婭人的投資。
給社群安裝了一個覆蓋範圍巨大的引力調節陣列，不是改變重力常數，而是在特定區域產生一個和星球重力向量相反的引力場。
這相當於把城市區域受到的有效重力降低了幾個百分點。
但這筆能耗，是個天文數字。
林小雪翻到能源報告。果然，引力調節陣列的能耗已經大幅超出風電農場的負荷。而社群也不敢繼續增加雨水的蓄水池和水力發電裝置，害怕區域性垮掉。
這倒是小崑崙七成開外的電力需要依賴外部能源傳輸，方法運氘氚燃料進來，就地發電。
畢竟，這種天氣環境下，微波傳輸電力就別想了。
微波最擅長加熱水分子，而新寶蓮川別的沒有，大氣裡水分子管夠，那不是傳輸電力，是加熱大氣，煮熟居民。
施工方的內部檔案顯示，他們正在重新規劃，打算拆除風電農場，並啟動一個基岩加固計劃。向山體深處注入高分子凝膠，填充裂縫，同時植入金屬增強網。
所有資料，問題，以及解決辦法，都和她剛才估算的結果差不太多，誤差在兩位數以內。
‘我真的學會了。’林小雪有些恍惚：‘不只是知識。是那種直覺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