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空車微微一震，平穩升空。透過前擋風玻璃，林小雪看到雨幕被徹底撞碎，浮空車直奔遠處那些綠油油，黑森森的山脈。
林小雪終於忍不住了，探頭探腦道：“所以，你最近都在這裡做甚麼？”
“上次我們見面。”林小夢用手指頭戳著腮幫子：“還是在上次。”
“廢話！”林小雪差點沒氣死。不過隨後，聲音也變得低沉：“是啊，上次。”
她當然記得。就在幾個月前，她自己躺在手術床上，透過虛擬現實頭盔，摘除腎上腺上安裝的應激腺體增幅器。
切口已經做好了，機械臂已經摸到了腎臟上緣。然後通訊就莫名其妙打了進來。
姐夫江鋒表情平靜，但那一絲顫動都沒有的眼神，卻讓她瞬間腿軟。
只是幾秒，哈爾西接管了手術，以她想象不到的速度和精度完成了一切。到了那會兒，其實她還是感覺自己在做夢，沒甚麼實感來著。
“姐夫沒罵我們。”林小夢輕聲說：“他只是讓我們想明白。”
林小雪點頭。她記得江鋒的那兩個問題，此後的日日夜夜，沒有一刻她不在問自己。
“我是為了甚麼出發的？”
“繼續走腳下的路，會帶來甚麼後果？”
江鋒給了她們隨時請教哈爾西的許可權，沒有懲罰，沒有訓斥。但這比父母親那麼多年的那麼多次吵鬧，還要刻骨銘心。
“所以我想了很多。”林小夢看向窗外的雨幕：“自那之後，我就開始探索自己真正想做的事。甚麼學業不學業的，我也就沒那麼執著了。”
‘我又何嘗不是。’林小雪默默想。
那之後，她也是拆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改造模組。辭去了在“假日醫療中心”的兼職。
她開始向哈爾西請教，利用更加系統，更加先進的科技進行學習。
“我沒想明白，就專心學了這幾個月。”林小雪低聲說：“哈爾西給我定製了一個能夠減慢主觀時間體驗的深度數字孿生系統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虛擬現實，聽她說，是用了拉瑟坦人最尖端的意識上傳技術。”
“我甚麼都不需要做，也不需要甚麼硬體，知識直接被構建成我的親身經歷。”
“不是在看圖紙，而是站在正在建造的星艦骨架裡，一邊親手擰緊每一顆螺栓，一邊自己變成材料，去感受在應力下的形變。”
“哇。那肯定酷。”林小夢雙手捧著臉，崇拜地看著林小雪：“那你學完了麼？”
“嗯。我把奧比斯人和齊裡克人的中級工程學修完了。”林小雪苦笑了一下。
林小夢挑眉：“中級？”
“是啊，中級。”林小雪點頭：“不過別看只是中級。”
“奧比斯人的中級工程學認證，在他們主權境內，可以擔任全球能源工程，星艦工程，軌道居住站工程這些大型專案的技術負責人。齊裡克人的認證也差不多。”
她頓了頓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當然，得先去考試拿證。”
林小夢眼睛都彎了起來：“那高階呢？”
林小雪的表情黯淡了一些：“高階，我沒開始學。如果透過高階，就可以在環恆星工程裡混個專案負責人。特級的話，就是環中子星工程，環黑洞工程之類的。”
“而且這些認證不只是在他們的主權空間有效。整個獵戶座旋臂，只要是有文明的地方，都行得通。但……”
“但那些知識需要時間累積。”林小夢替她說完。
“對。”林小雪低著頭：“很多齊裡克人的特級工程師，換算成人類年齡，都超過三四百歲了。他們用幾個世紀積累經驗，直覺，還有那種對工程的感覺。”
“最終形成一套自己和自己合作，自己和機器合作，自己和專屬智慧合作的工作流。”
她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輕聲說：“換成是以前，我根本不敢想自己能學到這一步。但現在學完了，我要做甚麼呢？”
車廂裡只有兩人的呼吸。
“我想幫姐姐。”林小雪聲音越來越輕。
“可姐姐有哈爾西幫忙。我需要幾個月來設計的能源系統，電力區劃方案。哈爾西可以在下一秒，噗，做完了。而且做得比我好，比我考慮的周全。”
林小夢深以為然地點點頭，但沒說話，只是聽著。
林小雪想起上次她問哈爾西的那個問題。那天她嘗試去理解哈爾西的計算架構，好對比一下齊裡克人在星艦上的智慧硬體。
結果，她不僅看不懂，而且那些數字，這麼說吧，她都嚇壞了。
她於是問哈爾西：“你的算力到底達到甚麼級別了？”
哈爾西當時正坐在一個小土堆上，皺著眉頭像是在思考甚麼。
聞言眨眨眼，打了一下哈哈。
“這個嘛，我的散熱器，表面積已經超過兩百四十萬平方公里了哦。”
“製冷功率，剛剛超過六十拍瓦。”
林小雪當時花了快半分鐘才理解那些數字。
兩百四十萬平方公里，只比地球上的青藏高原略小一點。
六十拍瓦，六後面跟著十六個零。大概是到達地球表面的太陽輻射功率的三成出頭。
她不用算，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個人或者小型勢力可維持的。哈爾西的實際算力，結合那些她看都看不懂的架構，恐怕已經不遜於各大外星主權的超級AI。
她把這些告訴了林小夢。自嘲地笑了笑：“在這樣的算力面前，我算甚麼呢？”
“實話說，小夢，我已經無法想象姐夫現在遇到的問題都是些甚麼了。”
她看向窗外。浮空車正在穿越一片特別濃密的雨雲，能見度降到不足百米。
“我最一開始出發，想的問題很簡單。”林小雪不斷搖頭：“要怎麼才能不拖累姐姐和姐夫。然後就是，要怎麼才能幫助他們，讓這個家能過得更好一點。”
“可現在……”她笑了，那笑聲裡沒有一點快樂：“這個家，全變了。”
林小夢也笑了，她理解：“可不是嗎。姐夫撐起的天，也太大了。”
“姐姐整日奔忙，我上次聯絡她，她正在和齊裡克人，金翅商會的代表會晤。行程才跑完了，又要去見某個想要採購整顆星球能源設施的星球總督。”
“她和姐夫，都見不到面嘞。”
“姐夫要為了人類的生死存亡，對內和地聯鬥，對外和那些外星異種鬥。姐姐要維持好姐夫後方的基本盤。”林小雪接上話：“而在這把大傘之下……”
她翻了個白眼：“爸媽也得以實現他們自己的夢想。”
林小夢好奇地歪頭：“他們又幹甚麼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