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時。
對於林小雪來說，是在空港之外，浮空車停泊區休息站來回踱步的半小時。
休息站是個半開放的結構，三面是牆，一面朝向停泊坪。
雨水在牆外織成密集的珠簾，偶爾有浮空車進出時，高溫的噴流會將雨幕短暫撕裂，露出後面鉛色的天和墨綠色的山。
林小雪在休息站裡踱步。從左牆到右牆，六十米。轉身，再走回去。又是六十米。
蘭斯站在一根立柱旁，電子眼追蹤著她的軌跡。每完成一個來回，他就記錄一次時間。
“第二十四圈。”蘭斯報告著：“用時五十一秒，比上一圈快三秒。大小姐，您的平均心率已上升至每分鐘一百六十次，建議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林小雪頭也不回。
“第二十五圈，四十九秒，單圈速度繼續提升。但步態顯示左膝承重不均勻。”
“我讓你閉嘴。”
蘭斯沉默了。但他的記錄沒停。
第二十六圈，第二十七圈……林小雪的腳步時快時慢。
她腦子裡轉著無數念頭。林小夢的興奮眼神，哈爾西那個嘿嘿的笑，這鬼地方永無止境的雨，還有那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。
‘她到底在做甚麼？’林小雪不知道多少次問自己。
第三十七圈。
蘭斯終於又開口：“第三十七圈，圈速六十二秒，是目前最慢記錄。大小姐，您的靴底已經磨損過度，我預計您的左側抓地力下降，是您在彎中損失速度的最大原因。”
林小雪猛地停下，翻了個白眼：“你能不能別像個賽車教練一樣？我的靴子好得很。”
“我只是在履行輔助職責。”蘭斯的電子眼閃了幾下。
就在這時，窗外雨幕被撞碎。
一輛酒紅色的浮空車，體型接近中巴，從遠處破空而來。它在最後一刻減速，反向推進器全開，濺起的雨霧像爆炸般向四周吹拂。
浮空車落在停泊坪上，門剛開啟，一個人影就衝了出來。
黑黑的，像是一塊七稜八角的木炭。
林小雪認出了那個奔跑姿勢。儘管隔著雨幕，儘管好幾個月沒見，但她就是認得。
是林小夢。
木炭跑到休息站入口，直接衝了進來。直到這個時候，林小雪才看清楚，那黑黑的稜角，竟然是全覆蓋的密封雨衣。
林小夢剛站穩，就迫不急的摘掉了雨衣的頭罩。還是那張臉。和林小雪一模一樣的眼睛，一樣的鼻樑，一樣的嘴唇弧度。但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她定了幾秒，然後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笑容。她嚯嚯怪笑兩聲，張開雙臂就撲了過來。
“等等！”林小雪花容失色，尖叫著後退：“不要！你雨衣是溼的……”
太晚了。
林小夢已經撲到她身上，雙臂環過她的肩膀，用力抱住。火熱的溫度瞬間滲透進來。
“小夢，放開我！”
林小夢不但沒放，反而抱著她拱來拱去，她的笑聲從林小雪耳邊傳來。
“不放不放。我想死你啦！”
林小雪氣得臉都紅了。她捏起空拳，咣咣就是一頓敲。
林小夢這才嘟囔著，不情不願鬆開一些，但雙手還搭在林小雪肩上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小雪瞪著她，想繼續生氣，但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，那種傻里傻氣的喜悅，火氣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半。
她嘆了口氣，嘀咕著：“真是一點都沒變。”
林小夢嘿嘿一笑，拉起她的手就往浮空車走：“走走走，帶你去我那兒。”
林小雪被拉得一個踉蹌，又尖叫起來：“傘！傘！”
林小夢猛地停住，眨眨眼，然後一拍腦袋：“哦對。”
她又鬆開林小雪，戴上雨衣頭罩，噔噔噔跑回浮空車，幾秒後拎著一套摺疊好的黑色雨衣跑回來，直接扔給林小雪。
“穿上這個！”
林小雪手忙腳亂地展開雨衣。這東西比她想象的重，外側有著細密的金屬網格，顯然是某種主動式導水系統。
她套上雨衣，戴上頭罩，伴隨著輕微的真空吸附感，頭罩自動貼合面部，在眼睛前方形成一片透明的視野區。
“走！”林小夢再次拉住她，衝向雨幕。
一走出休息站，林小雪就明白了這套雨衣的價值。
雨水砸在頭罩上，沒有胡亂噼啪，衝擊力頓時消減，且瞬間被引導向兩側。
她能看到雨水在視野區表面形成一層快速流動的水膜，但視線幾乎不受影響。
雨衣表面的金屬網格像是有生命一樣，將水分迅速導向下襬，然後化作細密的水線流淌滴落。她能感覺到雨衣內層有氣流在迴圈，那是主動溫控系統。
從休息站到浮空車不過二十米距離，但雨實在太大了，像是百米衝刺。
她小跑著跟上林小夢，兩人一前一後衝進浮空車開啟的艙門。
艙門在身後閉合。
瞬間，世界安靜了。
林小雪抬起頭，然後愣住了。
這輛浮空車內部的空間比她預想的大得多。車廂高度超過兩米三，她可以完全站直身子。入口不是座椅，而是衣櫃，而衣櫃對面，是個透明圓艙。
四隻多關節的機械臂在艙內緊貼牆壁。車廂地板上有排水格柵和強力氣流的出口。
“站到艙裡面去。”林小夢沒動，先讓開一個身位。
林小雪照做。她剛站定，圓艙就關閉了，機械臂也啟動。
兩隻機械臂伸過來幫她脫雨衣，兩隻機械臂開始調整角度，用冷風噴嘴對準她。
同時，地板上的氣流出口也轟隆作響，颶風般的強冷氣流，四面八方吹來，遍及全身。
林小雪驚呼一聲，下意識抓住旁邊的扶手，渾身的溼氣在幾秒鐘內就被吹散。
圓艙開啟，雨衣被送入衣櫃，它也被吹乾了，而且摺疊起來。
林小雪低頭看看自己，衝鋒衣乾爽蓬鬆，連帽子裡那點潮氣都沒了。
“這……”她張了張嘴。
“新寶蓮川星的標準配置。”林小夢拉開她，自己走了進去，片刻風聲後走出來，用手撥弄著髮型：“這裡的雨不是下，是噴。沒有這套系統，你一天光換衣服就累死了。”
兩人往車廂前部走去，這裡倒是豪華，甚麼都有，還有茶几和水吧檯呢。
浮空車後方傳來沉甸甸的聲音，卡哉，蘭斯和漢默正從後艙門進入後車廂，徑直鑽進充電艙裡不出來了。
“返回辦公室。”林小夢對著空氣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