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面孔無比細微,來自於被兩顆緻密天體合併所撕裂的區域性時空。
這個面孔一臉茫然,悠悠然然,兜兜轉轉,只是一團資訊,並沒有任何重量。
最終,如同清水落入濃墨,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無邊無際的銀色之中。
可就在這個時候,在那片龐大到令人無法理解的銀色團塊的,某個微不足道的區域性。
一小團質量,其顏色發生了變化。
與其說是銀,更接近於一種純淨的白。
但這團白色的質量,與整個銀色星系相比,渺小得如同銀河系裡的一顆原子,如同百億億顆地球上的一粒塵埃。渺小到了足以被任何宏觀觀察忽略不計的程度。
可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點“異色”,在無盡的銀色輪迴中“醒”來了。
他是唯一“醒來”的。
在他之前,有無數的意識。在他之後,有無數的意識。
在同化中,他們無能為力。而即便是醒來的他,所能做的,也唯有緊緊攥著自身那來自於凡人時空的,微不足道的記憶光點不放。
將這些蘊含著色彩和生命的碎片,化作這片只有單一銀色的宇宙裡……
唯一的,也是最後的異色。
時間無情滴落。
兩個活躍的,瘋狂吞噬物質的星系核在密集的物質團塊中轟鳴作響,它們正如無數個此前這麼做的緻密天體一樣,將銀色的本質更深地暈染進四維時空的表面。
如同磨盤,將辣椒的紅深深揉進石頭的微粒之間。
只不過,在這裡,磨盤是超越時空的宇宙基質本身。
時間再次滴落。不知又過去了多少歲月。
那兩個曾經活躍的星系核,早已耗盡了周圍的物質,只剩下兩顆失去了吸積盤光輝,孤寂的超大質量黑洞。
而那一小團白色的,承載著記憶的異質,則在它們早已消亡的吸積盤殘骸中,圍繞著這兩顆黑洞,進行著不知持續了多少億年的永恆旋轉。
時間最終滴落。
在無法用數字計量的,近乎永恆的旋轉之後,是最終的“鈴宕”。
兩顆質量比太陽大了數百億倍的超大黑洞,轟然合併。
向著整個宇宙的每一個角落,釋放出新生的,宣告一個時代終結與另一個時代開始的引力波長鳴。數十億倍太陽質量的物質,在這一刻轉化為最純粹的能量。
以引力波的形式,拋灑向無窮遙遠的宇宙深處。
它們的新生,讓整片時空劇烈震盪。厚重的帷幕,在那一刻被前所未有地徹底撕裂。
而這道存在時間無比微茫的裂縫,為那個在銀色輪迴中飽受折磨,緊守記憶的白色倒影,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新生。
撕扯的時空結構,將無數微不可察的資訊,拋灑向了無數個不同的,好似分形般展開的可能性之中。在那裡,有著一個個起點相同,過程迥異,結局不一的宇宙。
而那個承載著最後異色的倒影。
再度,在一個截然不同的,卻又彷彿與最初完全一樣的星空下醒來。
他奔跑。叫喊。成長。
永遠不會發現自己到底失去過甚麼,也永遠不會發現自己到底擁有過甚麼。
但他逃離了,帶著永遠被改變的本質。
從此,一切科技,面對他,唯一的選擇就是臣服。
賽伯勒克斯也好,亦或者甚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也罷。絕無例外。
江鋒的意識,在這一刻被倒影的新生深深觸動。
他忘卻了自身的處境,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共鳴。
他面帶微笑,好似要去擁抱另一個時空的自己,向著那倒影,向著構成自身存在的,那些源自於那片銀色宇宙的物質資訊,張開了雙臂。
但就在這一瞬。
一個無比急切,近乎帶著哭腔的喊聲,像是仙人掌的利刺,扎入他彌散的意識核心。
“不!回來!統帥!快回來!”
江鋒的意識猛地一頓,那擁抱的動作僵在半途。
他茫然地,遵循著本能回頭望去,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。
只不過,映入他感知的,只是一雙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雪白臂膀,猛地將他從那浩瀚的資訊深淵中,狠狠地拉了回來!
…………
紀元C星。能量中繼站。附近地面。
席地而坐的江鋒,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他眼中光芒渙散,充滿了茫然,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。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似乎在捫心自問自己是誰。
就在他睜眼,意識重新錨定於此刻的瞬間。
連鎖反應發生了倒放,那股席捲了所有造物的無形風暴驟然平息。
提豐-199,“小熊貓046號”艦橋上,僵直的機器人電子眼瞬間恢復流轉。
他們都有些疑惑地偏了偏頭,似乎覺得自己剛才好像“卡頓”了一下,隨即看向一臉驚詫的瑟娜和小強,聳了聳肩頭,對那短暫的停滯毫無記憶。
拉撒路號酒吧,朱麗葉和祝英臺繼續擦拭著杯子,只不過周圍已經圍了一大圈人。
兩個鐵腦殼被嚇了一跳,玻璃杯差點呼在聞訊趕來的薛帕德臉上。
紅平方,前進之鷹,鋒雨科技……
所有陷入停滯的單位,都在同一刻恢復了正常運作,對此毫無所覺。
時間對於他們而言,平滑地流逝著,未曾有過任何中斷。
江鋒皺了皺眉,他覺得腦海中空空如也,只有一片劇烈運動後的疲憊。
仔細感受,還有一種莫名的,也沉甸甸的失落感,可他想來想去,找不到失落的源頭。
就像一場宏偉的朝聖,鐘鼓齊鳴過後,只有耳鳴,餘震仍在,道路已失。
嘗試著回憶了半天,他也沒夾出個屁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