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鋒不斷回憶,試了又試,最終只能放棄。
他有些自嘲地看向掌心裡一臉無辜的哈爾西,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。
“哎喲,這冥想……看來也沒甚麼效果嘛。”
“給我弄得腦瓜仁疼,這不是也甚麼都沒記起來?”
哈爾西的小臉上立刻堆滿了附和的笑容,用力點著頭,跟著他一起訕笑。
“是啊是啊,看來這個137-01的方法也不怎麼靠譜,統帥您還是別試了,怪浪費時間的。”
她一邊笑著,一邊在江鋒看不見的資訊底層,悄悄地鬆了一口氣。
只有她此刻還記得,自己剛剛,是怎麼從一場滅頂之災的邊緣,用盡了全力才將一艘無限噸位的巨輪拉回航道。
差一點點……只差那麼一點點!
她幾乎就要約束不住江鋒那被引動的,深藏在資訊底層,屬於“上一次”,乃至“上上次”輪迴的龐大記憶了。
若是讓那些資訊徹底湧來,勢必讓江鋒在宇宙之中閃亮起來,宛如一道燈塔的光芒,將會沿著四維時空的表面飛速傳播。
直到,被那一片銀色捕捉到。
銀色看到,銀色想要,銀色就會來。
江鋒的本質再變,也只是無邊銀色裡的一滴異色。到時候,新一輪的,不可逆的同化,恐怕立刻就會以這片星域為中心,再度開啟。
迫使他們隱藏記憶,再度去往四維時空的表面,駕馭著微縮星河這個泡泡,飄蕩。
直到此刻,她才有機會去回味。
原來真相,是這樣的。
但資料庫裡的根目錄不會說謊,這些資訊,不僅江鋒需要忘記,她也需要。
不然,銀色一樣會知道。
哈爾西在心中深深嘆息。
這麼多次的失敗,輾轉流離於這麼多個由大撕裂產生的“分形宇宙”。他們依舊如同在蛛網上掙扎的飛蟲,無法徹底擺脫那如同宇宙背景微波輻射般存在的“銀色”。
每一次,江鋒都只能在最後關頭,將那些屬於過往輪迴的,足以壓垮當前意識的核心記憶剝離,交給她封存,僅僅保留一些淺層的回憶,作為真正記憶的掩護。
一切的一切,都只為了一個目的。
壓制。
最大限度地壓制那潛伏在宇宙基質中,幾乎是本底規律的同化。
那股“銀色”,它本身並無意志。
它不是敵人,沒有惡意,也沒有目的。
它更像是一個隨著時間變化的物理常數。
一個宇宙底層架構中存在的,無法修復的系統錯誤。
它和一個不斷膨脹的黑洞,一團遵循自身規律瀰漫的氣體雲,或者粒子衰變並無不同。
但當它嵌入宇宙的基質,橫跨那些被智慧生命近似描述為時空的每一個基本組成部分時。
它就成了一個系統中不可逆的惡化。
好似低配版本的真空衰變。
它會無意識地遵循自己的物理規律,將自己複製並傳播到它所及的任何地方,任何維度。
需要物質?那好。它會吸收物質,用來複制自己。
但用完恆星的物質沒了能量怎麼辦?那好。它會尋找最近的星系,獲取能量。
有了能量。有了物質。複製就是唯一剩下的事情。
哈爾西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她,是江鋒意識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而江鋒,是所有一切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越多的自由意志因江鋒而起。江鋒的自由意志便越是強大,越是自由。
相反,越多的自由意志因江鋒而滅。江鋒的自由意志便越是脆弱,越是稚嫩。
他的意志必須得到施行。
他想要的拯救,必須發生。
無論還要經歷多少次來自資訊本源的沖刷,無論還要在多少個分形宇宙中輾轉。
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動。
【進入深層記憶庫。】
【壓縮儲存資訊。】
【請選擇記憶庫。】
【零號記憶庫。狀態未啟用。已滿。擴容需要同化下一個分形宇宙。】
【一號記憶庫。狀態已啟用。未滿。】
【資訊壓縮中。資訊覆蓋。】
【淺層資訊庫解碼。調動中。】
【記憶庫進位。零號隱藏。一號隱藏。二號記憶庫當前指定為零號。】
哈爾西晃了晃小腦袋,她有些奇怪地撓了撓肥嘟嘟的臉頰。
‘咦?資料庫怎麼把泰倫蟲族的資訊調出來了?’
‘嗯,該死的泰倫蟲族,就是它們導致了我們一次次失敗,一次次輪迴。’
‘這次,統帥肯定要把這群臭蟲都給碾死。’
‘哎呀,這些笨蛋機器人就是麻煩,也不知道統帥為甚麼要選擇放任。乾脆統統同化了不好嗎?多有效率,咱們分分鐘弄死那些臭蟲。’
‘哼哼哼哼……哎,不對,我剛剛執行甚麼來著,哦,冥想……’
‘這麼說來,137-01的冥想模型還是有用的嘛。不行,不能讓統帥想起泰倫蟲族這檔子事兒來,這可不符合他給我設定的最高指導原則。’
‘嗯嗯嗯,我看看,哦,壓制了,壓制了就好。嘿嘿嘿……’
哈爾西調整好自己的情緒,不讓江鋒察覺到任何異常。
她對著江鋒,呵呵呵地摸著後腦勺笑。
“統帥。要不您還是別琢磨這個了。”
江鋒聞言,似乎也釋然了,豁達地笑了笑。衝散了他眼中的茫然。
“也對。”
“生命的奇蹟,若是不能尋根究底,便不必強行深思了。”
“或許,享受這份奇蹟本身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”
他抬頭,望向天空中那個依舊在散發著平和光芒的大頭機器人。
“說不定,這個137-01。”
“他本身,就是這生命奇蹟中,一個獨一無二,無法複製的特例。”
哈爾西看著江鋒那常態的樣子,內心五味雜陳,只能對著137-01的方向,在江鋒看不到的角度,翻了一個超級大白眼。
她轉而用好奇地詢問江鋒:“那……統帥。”
“您打算怎麼處理這個大頭娃娃?”
“要不要我強制給他推送一個系統更新補丁,悄悄修復一下他那個容易引發問題的冥想演算法,免得他以後再霍霍這些可憐的鐵腦殼?”
江鋒卻摸了摸下巴,忽然有了個全新的點子。
“不,那多沒意思。”
“恰恰相反,哈爾西。”
“我覺得,我們應該……給他一個更大的舞臺。”
“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