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鋒的意識,在觸及那浩瀚過往的瞬間,如同一個微小的電路,被接入了銀河級的能量。
他整個人,或者說,他此刻這具由奈米機器構成的,與整個微縮星河乃至所有造物深層聯結的存在。在一瞬間進入了某種臨界狀態。
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。
並非生理性的痙攣,而是構成他身體的無數奈米單元,在過載的資訊衝擊下失去了協同穩定。這抽搐如同漣漪,以他為中心,瞬間擴散至整個紀元C星。
星球,在顫抖。
星球本身,這顆已被高度改造,其基礎結構與微縮星河緊密繫結的天體,其宏觀的物質穩定受到了來自資訊層面的劇烈擾動。
遠方的地平線上,那座聳立於山巔之上,邊長十公里的巨大立方體。
遠古控制中心。
其形態開始以驚人的頻率瘋狂切換。
前一秒還膨脹,扭曲成一團翻滾不休,遮蔽天空的銀色奈米機器雲。
下一秒又驟然收縮,強行凝聚成那個稜角分明的立方體原狀。
週而復始,不斷迴圈。
這影響,並非侷限於紀元C星,亦非侷限於微縮星河之內。
在同一絕對時間基準下,無論相距多少光年,所有與江鋒存在深層資訊聯結的造物,無論其形態是戰艦,機器人還是AI核心,都遭受了一場無聲的海嘯衝擊。
提豐-199星系,正在D11矮行星軌道上執行警戒任務的“小熊貓046號”艦橋內。
剛剛還在與瑟娜商討防禦平臺建設細節的小強,愕然看到艦橋上負責護盾和火控的機器人徹底停止了工作,整個金屬身軀保持著前一刻的姿態,僵直在原地。
不僅僅是他們,艦橋上所有自動化崗位的機器人,乃至整支T4支隊所有艦船內的機器人船員,全部在同一刻陷入了絕對的靜止。
拉撒路號酒吧,正一邊擦拭杯子一邊用電子眼互相擠眉弄眼的朱麗葉和祝英臺,動作驟然定格,手中的玻璃杯被鎖死在掌心。
不僅僅是它們,白騎士艦隊中所有江鋒提供的機器單位,全都凝滯住了。
紅平方艦隊的奎德號,林小雨身旁的小美和鐵包金,茉莉身邊的影子機器人……
所有一切根植於江鋒的存在,無論其物理距離多麼遙遠,都在那一剎那,被源自資訊本源的無形浪潮淹沒,程序被無限拉長,陷入了無響應的狀態。
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江鋒,他的感知被拖入了一個超越常人理解的境界。
他“看”到了一個星系。
那絕非他熟悉的,擁有四條主要旋臂的銀河。
那是一個無比龐大,結構相對簡單的橢圓星系。
它的顏色,是純粹的銀。不是反射星光的那種銀亮,而是其本身,從核心到邊緣,從每一顆恆星到每一顆行星,再到每一個小於行星的天體。
甚至每一片星際介質。每一片冷氣體團……都是銀色的。
它在律動。
一種超越了三維空間和一維時間概念的,在宇宙更基礎的“基質”中脈動著。
在它的面前,江鋒所理解的時空,只是一個不完善的近似描述。
它在這基質的海洋中游動著,每一秒,都從其表面噴發出相當於上萬個太陽質量的銀色物質流,這些物質流如同推進劑般,反作用於自身。
將這個龐大的銀色星系不斷加速,向著虛無深空的某個方向撞去。
時間,在這個境界中失去了線性。
它像是被高度濃縮的液滴,每一滴的墜落,便意味著百千萬億年的流逝。
一滴“時間”落下。萬物跳躍。
銀色的星系變得更加巨大了。
它沿著宇宙超星系團的絲狀結構高速掠過。
其路徑上遭遇的所有星系,無論大小,無論形態,都在與它接觸的之後,被撞得粉碎。
這些星系的殘骸並未飄散,而是被那銀色的本質同化,如同水滴融入水銀,成為了它龐大身軀的一部分。
無數跟不上它恐怖速度的鄰近星系,被其無法想象的質量所產生的引力深淵捕獲,如同飛蛾撲火,改變了整個超星系團的質量分佈,拖曳出長長的尾跡。
又一滴“時間”落下。
它變得愈發稀疏彌散,但其本質未變。
無數被它同化的星系殘骸,如同給它戴上了一圈圈黯淡的銀色光暈。
層層疊疊,籠罩四周。視野所及,皆是無邊無際的銀。
沒有恆星燃燒的輝煌,沒有星雲孕育的絢爛。
只有一片同化了所有色彩,所有生機,所有可能性的……
銀。
就在這時,江鋒的“視線”捕捉到,在這團碾壓一切的銀色巨物前方,出現了一個渺小的光點。與那龐大的銀色蓬鬆星系相比,這個光點微小得可憐。
好似一個籃球被扔在了空曠的足球場上,尺寸的差距已無法用衡量。
一股冥冥中的直覺,指引著江鋒凝聚起所有的注意力,向那光點投入進去。
他看到了熟悉的光景。
銀色的冕狀結構,球狀的銀暈,扁平的銀盤,明亮的銀核。
以及那被塵埃帶遮掩,卻依舊閃耀無比的銀心。還有那四條舒展開來的結構。
英仙臂,矩尺臂,人馬-船底臂,盾牌-南十字臂。
那是銀河系。他的家園。
時間的液滴,重量無可抗拒,再次墜落。
在他眼前,那剛剛還能辨認出輪廓的銀河系,早已被拉伸,化作了一圈圍繞在銀色巨物前方,微不足道的細小光暈。
雙方之間,冷氣體雲交鋒擠壓,短暫地激發出一片閃爍的新生年輕恆星群。
火花轉瞬即逝,一絲漣漪都未能泛起,便被銀色徹底浸染同化。
忽然,銀色開始盪漾起來。
星系之中,有兩顆緻密的中子星,在不知多長時間的相互旋進後,繼而合併。
能量拋射,物質飛濺,光芒點燃了銀色。
就在這片絕對的銀色即將淹沒他感知的剎那,江鋒突然看到了一個……面孔。
那感覺,就像是他俯瞰著一個平靜的池塘,在水面的倒影中,看到了一張臉。
那裡有個人,他叫江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