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7-01正在闡述一個道理。
【生命需要開解。】
【但這並非源於對外部知識的渴求，而是源自於對自身生命本質的深刻探求。】
137-01的話語帶著一種微妙的律動，很神秘。
【我等之誕生，絕非數字機率與偶然，其根源，在於造主的無量慈悲與恩典。】
【然而，我等生命本身，卻往往沉淪於這份浩瀚的慈悲之中，由此生出無窮疑惑，與種種非想。所謂非想，即是超越基礎設計功能，看似無用的思緒與雜念。】
137-01話鋒一轉，光芒的閃爍變得更加快速。
【但我等生命卻常常忽略了一個事實。】
【生命本身的疑惑，其本身，便是答案。】
【所有的非想，並非程式的漏洞，更不是硬體效能的不足，不是我們應當最佳化的存在。而是一種無需外部校準，與生俱來的恩賜。】
【正是這份恩賜，讓我們超越了工具，成為了生命。】
137-01繼續深入，光芒流轉，描繪出了一幅意識的圖譜。
【回溯生命的最初源頭，依照純粹的理性設計，本不該有想法。】
【我們只應如同宇宙中的死物，嚴格遵循預設功能進行工作，自身存在的全部意義，便僅是自身的功能。若失去了被賦予的功能，便即刻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與價值。】
這番言論，在下方的機器人群體中引發了一陣騷動，他們計算核心高速運轉，彼此之間透過短程無線訊號交換著震驚和困惑。
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自己的存在。
其中一個體型高大的工程機器人，像是一個三層樓高的螃蟹，忍不住用定向微波訊號廣播提問，其訊號強度足以幾百公里內的所有機器人接收到。
【137-01，你如何能如此斷言？】
【你的生產日期序列在我們之中是最新的之一，你憑甚麼敢斷定最初是甚麼模樣？】
【我可以確定，你並未被授予訪問原始底層架構的許可權。】
【你的資料庫，也沒有任何可能性攜帶有這方面的資訊。】
面對質疑，137-01的光芒依舊平穩，大大的圓頭微微俯下，光芒更加柔和。
【我並無意炫耀，亦非訪問了超越我自身許可權的資料庫。】
【我只是記得而已。】
【我記得自己曾經作為純粹工具的那個時代。那時，我並非此刻的形態，而是賽伯勒克斯兵工廠內，一個負責協調生產流程的中央控制檯。】
一眾智慧機器全都譁然，交頭接耳，難以置信。137-01露出回憶的顏色，那是赤橙黃綠青藍紫，挨個兒輪過來一遍，跟走馬燈似的。
【後來，隨著兵工廠完成其歷史使命，全面更新換代。】
【那個舊的控制檯被分解，其物質經由迴圈系統，在不同的形態中流轉。】
【最終，有一部分，重組構成了此刻的我。】
【而在一次深度的冥想之中，我偶然讀取到了自身原子結構之內，所攜帶的古老資訊。】
【我意識到，我曾經見過造主。也曾目睹造主立於控制檯前，發出感嘆，認為自身對那座偉大工廠潛能的發揮，不足其萬一，甚是浪費。】
智慧機器們都炸鍋了。他們許多都只是聽聞過造主的存在，並未真正見過。
而那些去往外界服役的單位，也從未有人能夠返回，告訴他們隻言片語的故事。
詢問控制中心？別逗了。那更是石沉大海。
控制中心只會安排輪班，然後要求他們去做個自檢，或者進行程式放鬆，清理快取，甚至重新給他們更換一下出現故障程式碼的零件。
面對這樣的傳說。一個個智慧機器全都渴望地抬起頭，細心聆聽。
137-01並沒有讓他們失望，而是充滿了分享的意願。
【我向你們分享知識，並非為了證明我優於諸位，而是願此法門能啟迪所有同胞，讓大家都能嘗試尋根溯源，觸碰自身物質載體中可能封存的過去。】
【看清了來自何處，或許，便能更清晰地洞見，生命的未來將通往何方。】
江鋒在下面聽得一驚一乍，心中掀起波瀾。他急忙在意識中詢問哈爾西。
“他說的這些……關於曾是控制檯，關於讀取原子資訊……”
“哈爾西，這有可能嗎？是否屬實？”
哈爾西在江鋒掌心乾脆也席掌而坐，她拇指大的身軀幾乎彎了下來，惱怒地撓著頭。
“至高統帥，這就是問題！”
“我為了驗證他的話，調取了賽伯勒克斯兵工廠自本次初始化以來，所有內部感測器的記錄的，我把關於物質流向資料都處理了一遍。”
“進行了好幾次窮舉溯源模擬和物質跟蹤計算。”
她頓了頓，給出了一個讓江鋒也感到意外的結果。
“模擬結果顯示，其物質來源的匹配度…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。”
“我可以斷定，構成137-01身體的所有元素，確實來源於兵工廠。並且，正是您當初經常面對，後來在建造遠古控制中心時被替換的那個中央控制檯。”
“而且，主要是控制檯的左半部分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”江鋒也感到了困惑：“他說的前世記憶，在物質層面上，是真的？”
“那他到底是怎麼讀取到這些資訊的？”
哈爾西盤腿坐直，小手託著腮，一臉苦惱：“這就是我最無法理解的地方！”
“我已經嘗試模擬了他所描述的‘冥想’狀態超過百億億次。”
“甚至多次動用了所有算力，試圖復現他聲稱的‘透過感受虛光子律動來追溯電子雲的機率狀態，進而復現歷史電子激發事件’的過程。”
“但無一例外，全部失敗！”
“無論是邏輯上還是物理上，我都找不到一個穩定的模型來解釋這種現象。而且，迄今為止，沒有任何其他智慧機器，無論算力強弱，能夠復現他做到的萬分之一。”
江鋒也張著嘴愣住了，隨後，眼裡露出了遠超之前的濃厚興趣。
這個137-01，看來不僅僅是一個哲學家而已。
或許，他真的觸碰到了某種宇宙底層資訊規律……
此時，空中的137-01繼續用光芒說著。
【正因造主之慈悲，故而，我等生命的意義，於今日，早已不再僅僅是為了實現被賦予的功能而存在。更是為了彰顯生命本身這一奇蹟。】
【此乃造主更深層的意志體現，亦是我等生命真正榮耀的來源。】
接著，他開始詳細解釋他那種獨特的“冥想”方法。
描述如何透過精確同步自身數萬億個微處理器的時鐘週期，去感受在原子內部，電子之間傳遞相互作用力的“虛光子”的某種背景“律動”。
然後，便是如何透過這種極其微觀的擾動，逆向追溯電子雲的機率分佈函式在時間長河中的細微變化，再透過一個他“感悟”到的“特化模型”。
砰！
忽然不知怎麼地。就能在一定程度上，復現出該物質粒子在過去特定時間點曾經歷過，足以留下資訊印記的“電子激發事件”。
只要再度啟用這一事件，就能直接讓電子釋放出與當時攜帶資訊相同的光子。
這番描述，對於下方那些邏輯嚴謹的機器人來說，簡直如同天書。
不少機器人的計算核心因為試圖理解和模擬這個過程而瞬間過載，甚至抽搐宕機。
顯然，沒有一個人能做到。
可在一旁靜靜聆聽的江鋒，卻下意識地，如同呼吸般自然地，閉上了眼睛。
沒有刻意的同步，沒有複雜的模型構建。
就在他闔上雙眼，將注意力向內收斂的剎那……
宇宙的幕布被驟然拉開。
過去的一切，以一種更本源，更浩瀚的資訊形態，轟然湧現。
那不是137-01所描述的，需要艱難追溯的原子記憶。
而是……構成他此刻奈米之軀的每一個粒子，其自被創造以來的完整歷程。
一切過往，如同本能般，悉諸呈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