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琳娜暗暗沉吟。
紅平方這次遭遇的重創,遠不止是紙面上的數字。
她剛剛親自去巡視了艦隊。其中逃回的那艘舍施爾級驅逐艦,已經完全失去戰鬥力。
巨大的豁口,撕裂了接近三分之一的艦體直徑。
金屬捲曲,動輒就是十幾米長的熔融傷疤。
令她說不出反對的,還有那一具具裝入了鋁合金棺材裡的陣亡船員遺體。
家屬的哭泣,至今還縈繞她的耳邊,根本散不開。
雪上加霜的是,嗅覺敏銳的商場禿鷲們已經圍了上來。
有幾家長期合作的公司開始動搖,負責接洽的部門主管向她彙報,對方不斷聯絡,要對接高層,話裡話外閃爍其詞,不斷試探紅平方目前的真實狀況,想要了解他們是否還能恢復。
如果不是她強令封鎖訊息,並且親自出面,用盡全力,裝出一副盡在掌握的鎮定模樣,恐怕解約函早就堆滿她的辦公桌了。
尤其是一家位於邊緣殖民地,為他們提供了大量業務的軍火科技公司。
其內部一位傾向於她的朋友,私下給她發來了一條簡短的加密資訊。
【公司財務部剛剛審批了一筆二十五億地聯幣的專項資金。】
這個訊息,現在還在她的手環在置頂頁面。
二十五億不是一個隨機數字,而是他們與這家公司簽訂的長期護航合同中,單方面提前解約需要支付的違約金數額。
這是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。對方已經在做最壞的打算,隨時準備更換安保供應商。
梅琳娜沉默著。柯本也不說話,任由她繼續思索。
不止是外部。
紅平方自己負責運營的幾個小型人類定居點,他們的大本營,也開始出現不穩跡象。
雖然那裡的居民大多是紅平方的僱員,或者是被紅平方從海盜手中解救出來的無家可歸之人。雖然他們對艦隊抱有深厚的感情,但現實是殘酷的。
為了優先籌集資金修復戰艦,以及支付陣亡者的撫卹金,原本計劃購入物資的資金被緊急挪用。資源缺口驟然擴大,許多居民為了生存,不得不考慮離開。
他們打算去更繁華,也更危險的地方尋找工作機會,不打算留下來賴著不走當米蟲。
可這樣的好意,卻更加速了人才和勞動力的流失。
按照這種趨勢往下走,梅琳娜不難看出,紅平方最後的一點底蘊和未來,也要被榨乾了。
所以,當她腦海裡不斷回放這些畫面的時候,再想起柯本近乎瘋狂的建議。
梅琳娜看著雙手掌心,發現自己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。
她只是深深地低下頭,把臉埋在雙手之間,微弱地呼吸著。
看到外甥女這副從未有過的脆弱模樣,柯本心中一陣絞痛。她做錯了甚麼?她只是按照僱傭合同的約定,盡職盡責地去完成任務而已。
但弱小,就是原罪。就是他們犯下的最大錯誤。
所以在真正巨獸的撕咬下,強大的紅平方顯得如此不堪一擊。
這種恥辱,會像奴隸身上的烙印,伴隨梅琳娜一生,也伴隨自己一生。時刻提醒。
他走上前,聲音變得柔:“梅琳娜,我知道你心裡難受。但舅舅不會害你。”
“如今,我們紅平方想要活下去,想要翻身,甚至想要將來有機會洗刷今天的恥辱,唯一的辦法,就是看準大勢,放下不必要的成見,和白騎士艦隊抱團取暖。”
他看著梅琳娜依舊低垂的頭,低聲道:“我相信你的能力。只要不走背運,只要給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,你一定可以帶領紅平方重新站起來,比以往還要強大!”
“但現在,我們需要盟友,需要一個夥伴,能拉我們一把的夥伴。”
梅琳娜悶悶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“可白騎士……他們是海盜。”
柯本一聽這話,就知道她心裡那道坎還沒完全過去。
他嘆了口氣,開始掰著手指頭,一個個數給梅琳娜聽:“是,白騎士艦隊的前身,的確是海盜。他們也的確劫掠過不少商船和空間站。”
“但是梅琳娜,你仔細想想,他們主要劫掠的物件是誰?”
“獵戶座信託!皇家集團!銀河重工!深空礦業集團!”
他每報出一個名字,梅琳娜的眉頭就深了一分:“這些名字背後,都是些甚麼東西?”
“哪一個不是雙手沾滿了鮮血,靠壓榨和掠奪維持自身地位的資本巨鱷?他們甚麼時候成了需要你我為其辯護的純潔小白花?”
“至於劫掠過程中的傷亡……”柯本搖頭苦笑。
“你也知道,劫掠本來就是刀頭舔血的活計,是你死我活。”
“海盜要吃飯,要獲取財富。商船隊內部的安保人員肯定要拼死抵抗,保護商船隊的僱傭艦隊也肯定要反擊。”
“雙方只要交火,就必然會造成傷亡,一旦有了傷亡,就會結下私怨。”
“一來二去,仇恨就像滾雪球,越滾越大,不幹得天雷勾動地火都不可能收場。這片星域裡,哪個海盜組織不是這麼跟各路勢力結怨的?”
“包括全球防禦倡議,還有風暴王朝,我們難道沒和他們打生打死,到現在也還是見面就會掐架?誰不是這麼過來的?”
梅琳娜不吱聲。這些道理,她何嘗不懂?
在這片無法地帶混跡多年,她見過的黑暗和血腥,也足夠多了。
紅平方能保持相對乾淨的聲譽,一個是得益於她和柯本刻意堅守底線。另一個,也是因為他們巧妙地避開了那些最骯髒,利潤也最豐厚的大單。
柯本趁熱打鐵,指出了最關鍵的一點。
“你想想,在這片星域混的僱傭艦隊不止我們一家,海盜勢力也不止薛帕德一個。大家誰不是在這種恩恩怨怨,打打殺殺中糾葛過來的?”
“而幸好,我們紅平方和白騎士之間,雖然互相看不順眼,但從未真正刀兵相向,結下過哪怕一次樑子。”
“我們從不接那些資本巨鱷的單子去清剿他們,他們也從未劫掠過我們保護的航線。”
“梅琳娜,你冷靜地想想,你和薛帕德之間,到底有多少是原則性的,不可調和的矛盾?”
“又有多少,僅僅是性格不合,相互看不慣而產生的意氣之爭?”
這番話,如同一聲驚雷,炸碎了梅琳娜心中那層堅硬的偏見。
她哼了一聲,有些彆扭地撇過頭去,不再看柯本,但緊繃的身體,卻放鬆下來。
柯本見狀,心中大喜。他知道,梅琳娜終於被說動了!
果然,梅琳娜沒有再看柯本,而是盯著牆壁上一隻猙獰的外星掠食者標本,悶聲悶氣。
“那……舅舅你說的,到底是個甚麼活兒?如果是去劫掠人類的殖民地,我可不幹。紅平方就算解散,咱們也得以好人的身份體面離場。”
“具體目標,薛帕德沒說。”柯本老實回答:“但我這次見過她之後,有種強烈的直覺,她不會去動人類殖民地的。以前不會,以後也不會。”
“她那個人……其實只是看起來囂張,但骨子裡和咱們一樣,都有種奇形怪狀的堅持。”
“我估計,這次她應該還是要去劫掠某個外星人的殖民地。實話說,我們沒選擇了。只要不是對人類下手,我們就必須去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!”
梅琳娜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她站起身來,眼睛炯炯有神:“好。我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