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本越想,心裡越是一陣羞慚。
他多希望固執的梅琳娜此刻就在這裡。
親眼看看薛帕德是個多麼講義氣,多麼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。
‘如果早點加入月亮會……’
可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如果。當時的拒絕,也不能更改。
柯本無盡地惋惜,他嘆了口氣:“不瞞您說,看到茉莉發展壯大,藉助月亮會的力量迅速走出困境,甚至更上一層樓……”
“這讓我每天都在想,當時茉莉提出的合作,是一個多麼重要的契機。您看我們,做錯了決定,結果就這樣,從高處狠狠摔下來,大出血啊。”
他目光懇切:“薛帕德指揮官,紅平方需要與您合作,需要和俱樂部合作,只有合作,我們才能在這個吃人的宇宙裡存活下去。”
薛帕德看著他,忽然問了一個問題:“柯本,我從一些渠道……”
她含糊地帶過了米蘭達的名字,沒打算揭露:“……知道你們紅平方和人聯那邊關係不算淺。這次損失這麼大,沒有向上面的老朋友請求幫助嗎?”
提到這個,柯本臉上的無奈更深了:“人聯很好。他們給了我們補償,也承諾會以內部價格為我們補充一批艦船。但是,指揮官,聯邦畢竟不是做慈善的。”
“他們自身也面臨巨大的防禦壓力。給的補償,更不可能完全覆蓋我們的損失,連一半都勉強。補充的艦船,也需要時間交付,在短期內,遠不足以彌補我們失去的戰鬥力。”
他頓了頓:“所以,我們現在面臨的,一方面是巨大的資源缺口。艦隊維護,人員撫卹,日常開銷,每一項都是無底洞。”
“另一方面,是人員缺口,這更致命。”
“死去的船員,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兵和充滿潛力的年輕人……他們不像是地裡的韭菜,等一等,就能再長出來一茬。”
“我們紅平方的運營,可能和其他的組織不大一樣。在我們艦隊的花名冊背後,是一個個家庭。而現在,則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,我們永遠無法彌補他們的損失。”
“指揮官,我請求您,請求您能夠看在……”
“看在我們在宏觀方向上都是為了人類能在夾縫中求存,都是為了給那些被奴役的同胞爭取一絲喘息之機的份上,出手幫助我們。”
“我向您保證,我會盡全力,拼上我的一切,去勸說梅琳娜,一定讓合作發生!”
柯本咬牙切齒,梅琳娜去視察艦隊了,今天下午入港。他發誓,他就算是拿出舅舅的身份威脅,拿出辭職的決心威嚇,今天他必須說服梅琳娜。
事實上,他知道梅琳娜知道他來見薛帕德。
或許梅琳娜只是缺一個臺階而已,或許說服她,並不像是想象中那麼困難。
薛帕德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著。柯本的話,像一塊塊石頭,砸入心湖。
她腦海裡,突然想起了江鋒的話,以及她自己那麼長時間以來,自己形成的理解。
人類現在需要的,不是一堆巨大無比的篝火。
人類需要的是無數堆大大小小的篝火,分佈在這片森林的每個地方。
哪怕某一堆熄滅了,還有其他篝火在燃燒。
光芒彼此呼應,哪怕是黑夜,也才能照亮天堂。
畢竟,一盞燈再亮,照射的範圍也有其極限。而不同大小,不同位置,甚至不同發光原理和形式的燈,一起點亮,才能實現真正沒有死角,也沒有影子的照明。
薛帕德暗暗嘆了口氣,她對江鋒說的進行了很多思考,越是深思,越是發現江鋒是對的。
在這個危機四伏,強敵環伺的時代,人類內部的任何一點力量都是寶貴的。
因為理念不同,性格不合,就眼睜睜看著一支還能戰鬥的人類武裝力量因為孤立無援而垮掉,這無異於自斷臂膀。
她不再猶豫。心中的那點委屈和彆扭,在更宏大的局面之前,忽然就顯得微不足道了。
她也不恨梅琳娜,那個女人並沒有真正對不起她,兩人無非就是兩隻驕傲的老虎,在狹小的山林裡相遇,彼此看不順眼,彼此吼了兩聲,相互挑刺抬槓。
這算得了甚麼?
想到此處,薛帕德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她抬起頭,笑了出來。
“柯本。你回去告訴梅琳娜,過去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我沒放在心上。”
她看到柯本眼中瞬間爆發出希望的光彩。
“我現在,手上正好有一個,呃,怎麼說吧,發大財的好機會。風險不小,但回報絕對驚人。”她故意頓了頓,才丟擲真正的橄欖枝。
“我願意拿出來,和你們紅平方分享。前提是,你們必須精銳盡出,別給老子藏著掖著。”
薛帕德心裡吐出一口氣,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,她不需要看身旁的阿什利,就知道她肯定此刻瞪大眼睛,扭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。
她心裡想著:‘就當是,給咱們的窮姐妹一口熱湯喝,讓她能緩過氣來。’
柯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猛地站起身,渾身都在抖。千恩萬謝的話語如同決堤的洪水,噴射而出,反覆表達感激和保證。
送走了腳步輕快的柯本,酒吧裡再次只剩下薛帕德和阿什利,以及兩臺沉默的機器人。
阿什利走到薛帕德身邊,看著柯本消失的走廊方向,平靜地開口,問出了薛帕德知道她要問的問題:“薛帕德。你答應的痛快,但我們要如何向江鋒統帥交代?”
“他已經前往我們約定的座標了。現在憑空多加一個他不認識的勢力進來,這……”
薛帕德聞言,頓時齜牙咧嘴,剛才的豪爽大氣,瞬間變成了頭疼。
她撓了撓她火紅斜劉海,扯了扯自己粗粗的髮辮,想了想,最終咂咂嘴,做出了決定。
“交代甚麼?咱們老闆可善解人意了,不用特意交代的。”
“至於分給梅琳娜的那份,從我面份裡出。我少吃一口,餓不死。就這樣定了!”
阿什利看著自家指揮官那副“老子樂意”的表情,知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。
她輕輕嘆了口氣,不再多言,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這樣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