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吧裡只剩下五個人。或者說，三個人類，兩個機器人。
柯本說著，嗓子不知不覺中變得沙啞：“如果只是這樣，我們還能勉力支撐。但事情還不止如此。對於紅平方來說，事情很快從傷筋動骨，變成超級傷血。”
他揉了揉眼睛，眼中佈滿血絲。
“紅平方一直以來，都同時受僱於兩家地聯的貿易公司，負責護送他們的船隊，從半人馬座阿爾法恆星系統出發，向和哈茲布贊聯合會接壤的那些邊緣星域輸送各種產品。”
“那是一條相對穩定的航線，利潤豐厚，足以維持一支中型僱傭艦隊的日常開銷和人員薪酬。對我們來說，這筆收入非常重要。”
“只是，一週前，平靜被徹底打破了。”
“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，我們先後四次遭遇了哈茲布贊人的海盜艦隊。”柯本壓抑著怒火.
“說是海盜……哼，那些傢伙，除了船體塗裝換成了亂七八糟的汙穢圖案之外。”
“剩下的，從排放特徵，武器配置，戰術編隊，到電子戰的壓制模式，合圍戰術，跟哈茲布贊人的正規海軍艦隊一模一樣。”
“誰都知道，那根本就是同一批船，同一批人！”
薛帕德皺起眉頭，這類的事情她聽說過了，但沒想到，也發生在了紅平方的身上。
自從太陽系的超級AI叛亂被平抑之後，哈茲布贊人的動作就越來越大了。
“四次遭遇，前三次，我們拼死力戰，靠著兄弟們的犧牲，才勉強擊退了對方。”
“最後一次……”
柯本哽咽了一下，他猛地灌了一口旁邊祝英臺默默推過來的清水。
“最後一次，我們被敵方故意示弱引誘，兄弟們都想復仇，硬是去追，卻是陷入了他們早已設好的包圍圈。增援艦隊從超空間航道的出口一湧而出……”
“我們被包了餃子。”
他虎目泛紅，強忍著情緒。
“又是兩支滿編的特遣艦隊，快兩百艘戰艦，連同我們護送的，裝載著大量商品的十七艘大型商船，統統報銷在那片該死的太空裡。連塊像樣的殘骸都沒拖回來。”
“這一回，僱主破產了，按照簽訂的協議，咱們還得賠償一大筆錢。”
薛帕德聽得心頭一跳。哈茲布贊人如此激進，比她一開始聽到的還要糟糕。
這些大三角頭，本來就以其社會結構中，盤根錯節的犯罪集團而著稱。
但凡是犯罪集團，肯定必須的有毫無底線的手段，以及難以滿足的擴張慾望。之前，由於人聯的存在，也由於其他外星主權的震懾，他們還算收斂。
可如今，這群大三角頭這麼明目張膽地對地聯的運輸線路下手，可絕不是一個好訊號。
‘這意味著他們的胃口正在變大。’薛帕德不由得開始擔憂。
‘他們不再滿足於在地聯空間內運營犯罪集團，而是想要得到更大的利益。這種試探地聯反應的行為應該會不斷加劇，直到一個爆點。’
‘嘭，全面入侵。’
柯本雙手抱著腦袋，灰心喪氣的模樣，令薛帕德心生憐憫。
那點因為梅琳娜而產生的不快，也被沖淡了不少。
她明白，紅平方這次是真的被逼到懸崖邊了。
以紅平方的艦隊規模，連續損失了這麼多支特遣艦隊，恐怕現在，只剩下梅琳娜親自坐鎮的主力艦隊還保持著相對完整了吧。
主力艦隊……
薛帕德太清楚這四個字意味著甚麼了。
就像安德森上將號，威力巨大，是艦隊的靈魂，是最大的槍。
但每一次出動，消耗的燃料，維護的費用都是天文數字。這些開銷，很大程度上需要依靠那些分散活動的特遣艦隊，像工蜂一樣辛勤採蜜來支撐。
特遣艦隊全軍覆沒，無異於把一個農民家裡唯一的鋤頭折斷，把一個司機賴以為生的車子焚燒，把一個漁民新買的漁船給鑿沉。
薛帕德嘆了口氣，心裡亮堂。
要是誰經歷了這種事情，肯定遭不住。
人還活著，沒錯。但賴以生存的工具沒了，造血機能瞬間癱瘓。
剩下的，只有坐吃山空，以及看著傷口不斷流血，直到枯竭。
“我知道你們的處境了，挺難的。”
柯本聞言，猛地抬頭看向薛帕德，眼中震動，苦澀也更深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薛帕德徹底明白了柯本的來意。
之前，在茉莉的穿針引線和合縱連橫下，她們創造了月亮會。
這個小範圍的合作組織，的的確確促進幾個獨立勢力之間的資源互通和情報共享。
自那之後，就一直不斷收穫成果。雖然風浪也大，可白騎士也就這麼挺過來了，劫掠也還算順利，奇恩人也沒能騰出手來集中火力。
只是，梅琳娜沒有選擇加入，她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。
現在，柯本眼看紅平方快要走到盡頭，跑來這一通掏心掏肺的訴苦，其目的只有一個。
他希望自己能不計前嫌，再給梅琳娜，給紅平方一次機會，由她這邊主動伸出和平的橄欖枝，將紅平方拉入月亮會，或者至少達成一些合作，拉他們一把。
而作為白騎士艦隊來說，實際上，拉紅平方一把，可以大幅增強月亮會的整體實力。
這對於應對佩奇人，哈茲布贊人以及奇恩人的威脅，都有好處。
想到這裡，理解歸理解，但薛帕德心裡也忍不住湧起一股惱火。
‘那個梅琳娜，整天神神叨叨的，覺得我看不起她，壓她一頭，非要爭個你長我短，跟我針尖對麥芒。’
‘憑甚麼還要我先低頭？老子看起來就那麼像冤大頭嗎？’
薛帕德心裡鬧騰，沒有立刻接話。
柯本何等精明，看到薛帕德眼神閃爍，知道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暗示。
他心中一熱，必須趁熱打鐵。他趕忙提起了另一個名字。
“茉莉老闆娘，最近可真是風生水起。”柯本由衷地感嘆，羨慕非常：“三條黑絲襪俱樂部的力量和影響力，都在這段時間獲得了巨大提升。”
“有傳言說，她不知道從甚麼渠道，極其幸運地獲得了一艘奧比斯人的現役巡洋艦，作為她的新旗艦。”
“那可是奧比斯人！他們的現役戰艦，其價值不言而喻。技術含量，遠超咱們。”
“這艘船雖然從未公開現身，但它的存在，已經被證實了。”柯本低聲道。
“她的對頭，全球防禦倡議和風暴王朝，各有一支囂張的分支艦隊，就在前段時間和俱樂部發生爭議的關鍵渠道航線上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”
“事後，有一些冒險者去那片空域探查，只找到了殘骸，還搜刮賣了不少錢呢。看樣子都是被一擊斃命，根本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“這件事，讓全球防禦倡議和風暴王朝，都對茉莉和俱樂部忌憚非常，最近諱莫如深，絕口不提衝突，收斂了很多。”
柯本看著薛帕德，坦誠道：“不瞞您說，這件事情是真的。”
“我是為數不多幾個，親眼見過那艘船的人。”
“茉莉之前親自來紅平方，尋求我的幫助，利用我們對附近偏遠星系的認識，給那艘船找到了一個絕對秘密的錨地停靠。”
“我這次跟您說，也是事先徵求了茉莉的意見的。”
薛帕德點了點頭，一挑眉，毫不意外：“我知道這件事。”
“不僅如此，她那艘新的滴血雄鷹號完成整修的事後，我還送了她一個編隊的驅逐艦和四個編隊的護衛艦，幫她組成護航編隊，替大船扛點傷害呢。”
這下，輪到柯本一下子噎住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看著薛帕德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，無法表達自己的內心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呆愣甚麼。
是震驚於薛帕德的大手筆？
還是更加深地意識到自家船長錯過了多麼重要的機遇？
‘我都說了些甚麼。簡直跟邀請上帝加入教堂一樣……太丟人了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