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孔有性驀然昂頭,瞪大眼睛看向手下:
“你說甚麼?”
那小校口乾舌燥,磕磕絆絆的重複道:
“回將軍,那人說是奉孔有德將軍之命前來求見!”
孔有性震驚的瞳孔亂顫,兄弟倆自從東江一別,數年間音訊斷絕。今天是甚麼日子,大哥竟然派人找過來了?
想起今天耿仲明的話,不由得心中一動,難道明軍真要打來了?
“快,立刻帶他來見我!”
小校鬆了口氣,轉身剛要出門,忽然又被孔有性叫住:
“等等!還是先關起來,等天黑再說!”
轉眼紅日西沉,軍中將士吃過晚飯,紛紛回營休息。喧囂的軍營忽然安靜下來,只剩幾處崗哨仍然恪盡職守。
中軍營房內,李四白和張盤相對而立,正對著案上逶迤起伏,具體而微的沙盤指指點點。
張盤找到東昌堡的位置,面色凝重往對岸一指:
“西岸就是耿仲明。他麾下大炮火槍最多,正面渡河恐怕很難突破”
李四白微微頷首:
“所以上游還是牽制為主,最好能從中下游突破,傷亡也能降低不少…”
說到此處好像想起甚麼,扭頭看向一旁:
“小宋回來沒有?”
楊八弟略顯焦急:
“回大人,小宋自從早上渡河,就沒了訊息!”
“孔有性投了韃子,連祖宗都不認了,哪還會認孔有德這個大哥?”
“小宋,恐怕是凶多吉少了…”
李四白聞言默然。根據歷史來看,投了韃子的漢人,幾乎都有種皈依者狂熱,殺起同胞比誰都狠。反而像劉興祚這種,才是真的鳳毛麟角。
宋黎明也是養濟院畢業,今年才十九歲,是自己最喜歡多衛士之一。若真的回不來,那豈不是自己害了他?
李四白正懊惱間,忽聽腳步聲響,報務員手持電文推門進來:
“大人,孔有德來電!”
李四白大喜:
“念!”
報務員立刻朗讀起來:
“信使平安歸來,起義之事需從長計議,孔有德!”
“從長計議?”
張盤面露不屑:
“那就是沒同意了?”
李四白冷哼一聲:
“哼!但也沒有拒絕”
“想作壁上觀可沒那麼容易!”
張盤聞言大感好奇:
“大人,咱們馬上就要發起總攻,您還有別的法子對付孔有性?”
李四白啞然一笑,看向報務員道:
“給孔有德發報,就說本官不想他手足相殘。明日開戰,不許他開炮!”
報務員手拿出小本本連忙記下,立刻轉身出去發報。一旁張盤聞言先是愕然,隨即反應過來:
“大人,您這招太高明瞭!”
李四白微微一笑:
“高不高明,還是要看耿仲明配不配合了…”
崇禎七年六月二十日,東方剛露出魚肚白,忽然一陣隆隆炮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。
遼河東岸,炮口的烈焰在黎明的黑暗中舞蹈。每隔半分鐘便要閃耀一番。
耿仲明在睡夢中驚醒,一翻身天下床來:
“哪裡打炮?”
話音未落,一個家丁連滾帶爬衝了進來:
“將軍不好了,東岸明軍打過來了!”
耿仲明氣急敗壞:
“果然被我說中了”
“快,更衣!”
隆隆炮聲之中,耿仲明頂盔摜甲,快步衝出大營往關牆跑去。
一路之上,一顆顆炮彈從天而降,落在天佑軍大營中。有的落在空地,有的直接落在營房。落地開花,瞬間火光沖天。
倒黴蛋當場被炸的四分五裂,倖存計程車兵鬼哭狼嚎,衣衫不整衝出火海,在大營中狼奔豕突,慘狀不忍直視。
耿仲明看的眼皮亂跳,忍不住暴雷一般大喝一聲:
“都他孃的不要亂,都給老子散開!”
“炮手在哪,馬上去給老子出來開炮還擊!”
軍隊就是如此,有了主心骨,亂局頓時緩解。那些滿營亂跑計程車兵稍微冷靜,立刻就發現其實大多數炮彈都落在空地,甚至有不少打到營盤外,真正傷亡沒有多少。
中下級軍官趁此機會,紛紛站出來集結隊伍,離開營房躲避炮火。炮兵則匆忙前往陣地,清膛裝彈準備還擊。
眼看秩序恢復,耿仲明便無暇多管,大步流星走上臺階上了關城。
到了城頭往東一看,懸著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。百來米寬的遼河濁浪滔滔,連一片扁舟也見不到。顯然明軍只是炮轟,並沒有乘機渡河的意思。
此時天光漸亮,一點紅光從東方天際噴薄而出。一輪紅日躍出地平,讓耿仲明的心情也好了不少:
“奶奶的,就你李四白有炮是吧?”
“告訴弟兄們,給我狠狠的打回去!”
此時各級將領已經全部到位,聞言各司其職,旌旗招展擊鼓鳴金,一道道命令傳送下去。
麾下炮兵立刻點燃引信。數十門火炮轟然震動,一顆顆彈丸拉著煙痕劃過天際。然後一顆接一顆的墜落遼河…
遠遠望去,河上一朵朵水花隱約可見。耿仲明和眾將眼珠子差點沒掉下來:
“混蛋,這些兔崽子瞎了眼了,怎麼淨瞄著遼河開炮?”
“把蔣聞名給我叫來!”
片刻工夫,炮營遊擊小跑著登上關牆。面對耿仲明的斥責,立刻叫起屈來:
“總鎮大人,您也是懂火器的,咱們營中的大炮,就只能打裡許遠!”
“本來佈置在這裡,就是為了炮轟渡河的明軍,落在河裡那不是很正常…”
耿仲明當然懂得,不過事實擺在眼前,不由得他不迷糊:
“胡說,那為何明軍的炮,就能打到咱們營中?”
蔣文明也是一臉懵逼,忽然眼珠一轉:
“或許明軍用的都是四五千斤的巨炮?能打二里遠也不稀奇”
“總鎮你也知道,這種咱們也有幾門,只不過都在廣寧城頭呢…”
耿仲明勃然變色:
“你放屁,你聽這炮聲,起碼有五十門”
“他李四白哪來這麼多巨炮?”
蔣文明頓時語塞:
“也可能,是他們多裝了火藥,要不咱們也多裝點?”
耿仲明此時已經回過味來。顯然明軍的炮更加先進,很可能天佑軍用的就不是一個品種。
真要是聽了蔣文明的昏話,多裝火藥搞炸膛就樂子了。想到此處心灰意冷,擺擺手道:
“算了,反正明軍也是盲人瞎馬。打不中幾發,叫弟兄們儘量散開就是…”
眾人聞言紛紛附和:
“就是,明軍這炮術,肯定是師孃教的“
”你們看,炮彈都落到後邊營房去了,一顆都沒打到關牆!”
“咱就讓他們轟,看他們有多少炮彈糟蹋…”
眾人正大搞精神勝利,耿仲明忽然瞳孔一縮:
“住嘴!你們看那是甚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