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後,三艘大船停靠在石河口碼頭。李四白快步走下跳板就要行大禮:
“一別十載,督師別來無恙?”
“下官李四白有禮了!”
歷經十年風霜,孫承宗此時已經七十高齡,鬚髮皆白一派仙風道骨。
看著眼前風華正茂的李四白,也不由得一陣唏噓。誰能想到當年小小的兵備道,在朝廷對建奴一敗再敗之時,隻手擎天打的韃子遷都以避,如今更是一舉收復河東,一躍成為建遼總督。若非年紀太輕,恐怕早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!
如此人中龍鳳,孫承宗哪敢生受大禮,上前一把托住李四白雙臂:
“素之免禮!”
“老夫日盼夜盼,終於把你盼來了…”
李四白順勢而止,臉上露出驚訝之色:
“督師,可是有事找我?”
孫承宗哈哈大笑:
“倒也沒甚麼大事,只是好奇這火輪車,是否真如傳說中神奇”
“就怕晚上一天,我這把老骨頭就看不到了!”
李四白啞然失笑:
“督師鶴髮童顏,乃是長命百歲之相”
“不過大人既然心生好奇,下官這就使人把火車卸下來…”
孫承宗也大笑起來,拉著李四白退到一邊,把位置讓了出來。
船上士兵工人立刻行動起來,紛紛肩扛手抬,架設滑輪組裝吊車。
孫承宗和李四白一邊聊天,眼睛卻往裝卸現場瞥去,口中嘖嘖稱奇,時不時向李四白問上幾句,眼前都是甚麼東西。
雖然只有一列火車,但是連帶車廂體積巨大。總共裝滿了五條大船,裝卸起來麻煩至極。
將吊機和鍋駝機運上碼頭組裝就花了半個上午,忙碌一天才卸了一半。
孫承宗卻絲毫不急,拉著李四白回山海關去了。當晚的接風宴上,李四白見到不少老熟人。
然而卻不是關寧軍,而是東江的毛承祿等人。雙方一別多年,此時再見毛文龍卻已作古,眾人都成了關寧軍麾下。說起來都是唏噓不已。
酒宴之後休息一晚,次日眾人繼續回到石河口,忙碌半日終於把火車安全卸下。
山海關火車站距離港口約十里,孫承宗雖然沒有先進的裝置,卻是有著豐富的經驗。
早在沿途準備大批滾木,又特製了超級拖車。加上機器局的技術指導,上千士兵花了三天時間,終於成功把火車分段運到山海關站。
這輛車出廠前早實測過,一到目的地隨行工程師立刻指揮組裝,當日便成功上線。
次日一早,孫承宗李四白聯袂而來,參加京海鐵路通車儀式。
日!
汽笛之聲震動寰宇,滾滾黑煙直衝霄漢,眼前的鋼鐵巨龍如同活物一般動了起來。
哐且哐且的碰撞聲中,烏黑的火車頭越來越快,終於風馳電掣般跑了起來。
饒是孫承宗一代大儒,也如同眾多普通軍漢一般目瞪口呆。好半晌才手指遠去的長龍,難以置信的看向李四白:
“這火輪車如此迅捷,就算諸葛武侯的木牛流馬,恐怕也要瞠乎其後!”
“不知此物是何人所創?”
李四白毫不客氣的貪天之功:
“此物乃是下官借鑑民間奇器自行舟,潛心鑽研數年發明創造…”
“不過是微末小道,怎敢和武侯相提並論…”
孫承宗聞言大驚,上下打量李四白一番:
“素之竟有發明之能,如此說來那燧發槍…”
蝨子多了不咬,李四白立刻點頭確認:
“不錯,正是下官借鑑火鐮,改火繩槍為燧發槍…”
說到此處李四白眉頭一皺:
“說起燧發槍,下官倒有一事不明,還請督師解惑…”
李四白臉色忽變,孫承宗也看在眼中,大感詫異道:
“素之有何疑惑但說無妨…”
李四白也不客氣,直接了當道:
“當年我到寧遠謁見督師,曾留下十支燧發槍以供仿造…”
“督師可知那十支槍現在何處?”
孫承宗聞言一愣,不知李四白此話何意。手捋鬚髯沉吟道:
“如果老夫沒有記錯,這些槍銃被送去軍器局拆解仿造。只不過工匠們說,此物費時費力造價高昂,故而最終未能生產…”
“不出意外的話,這些槍此時還在寧遠軍器局中。素之有此一問,難道其中出了甚麼岔子?”
李四白聞言一愣,以孫承宗的品格,是絕不可能撒謊的。莫非其中另有曲折?
不過此事他親眼所見,自是不肯輕易放棄:
“當時十支火銃,督師都送去了軍器局?”
此話一出,孫承宗滿臉愕然,似乎想起了甚麼:
“當時老夫留了兩支收藏,其中一支就在行轅,另一支嘛…”
李四白頓時兩眼放光:
“另一支去向何處了?”
孫承宗脊背一挺,眼中神光閃爍看向李四白:
“另一支被時任寧遠兵備道袁崇煥討去研究,莫非素之在哪裡見到了那支槍?”
“果然如此!”
李四白臉上怒容一閃即沒,語帶憤恨:
“當年我打下遼陽,在努爾哈只的寶庫之中,發現了一支燧發槍。槍機編號正是那十支之一…”
隨著他的講述,孫承宗已震驚到難以置信,終於怒氣勃發:
“好一個袁自如,不但大言欺君謀款斬帥。竟然還出賣軍國重器,實在是死有餘辜…”
說到此處滿臉歉然,躬身向李四白就要一揖到地:
“都怪老夫識人不明,失落了軍國重器。一旦被建奴仿製,定然會貽害無窮。實在是無顏面對素之…”
換一個人出了這種岔子,這禮李四白也就生受了。不過在另一個時空中,孫承宗在六年之後以76歲高齡,在高陽老家親自上城抵抗韃子。城破之後自縊而死,全家四十餘口以身殉國。
這種人即使身為東林黨,也只是東林黨打他的旗號。和一般的禍國黨徒截然不同。
對於以身殉國者,李四白自是懷著幾分敬意。所以老頭剛一彎腰,就已經被他穩穩扶起:
“此事是那袁崇煥所為,與督師大人何干?”
“更何況本官的槍,就連朝廷都無法仿造,更何況建奴一群化外野人?”
“此事就到此為止不必再提。日後合擊建奴,還要仰仗督師多多出力…”
李四白高風亮節毫不計較,孫承宗感動之餘,臉上卻露出無奈之色:
“合擊建奴之事,恐怕要讓素之失望了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