衝入暗紅漩渦的瞬間,孫悟空只覺天旋地轉,五感盡失。
並非尋常的空間傳送那種眩暈感,而是一種更加混亂、更加徹底的剝離。視覺被無邊無際、不斷變幻扭曲的暗紅與汙濁色彩充斥,耳邊是億萬種聲音疊加的、毫無意義的尖銳嘶鳴與低沉嗚咽,鼻端縈繞著鐵鏽、腐土、血腥與某種難以言喻的、彷彿萬物終極腐朽後氣味的混合,身體則彷彿被丟進了攪拌一切存在的漩渦中心,上下左右、過去未來的概念都變得模糊不清。
更可怕的是來自靈魂層面的衝擊。無數破碎的、充滿極端情緒的意念碎片——臨死前的恐懼與不甘,對敵人的刻骨仇恨,對家園故土的眷戀,對大道崩殂的絕望,對自身無力的憤怒,以及被漫長歲月與“寂滅”之力扭曲後滋生的、純粹的惡意與毀滅欲——如同決堤的洪水,瘋狂地衝擊著四人的心神防線。
“緊守靈臺!莫要被雜念所趁!”孫悟空的聲音直接在其餘三人識海中炸響,如洪鐘大呂,帶著他堅韌不拔的意志。他竭力穩住身形,純陽仙力化作最純粹的心靈屏障,護住自身元神,同時“混沌星鑑”自發從懷中飛出,懸於頭頂,散發出朦朧的混沌微光,那微光並不強烈,卻帶著一種鎮壓一切、調和萬有的奇異道韻,將衝擊向他的混亂意念碎片撫平、化去不少。
豬悟能悶哼一聲,面色漲紅,眼中時而閃過貪婪(高老莊的溫床美酒),時而閃過恐懼(取經路上的種種強敵),時而閃過暴戾(被貶下凡的屈辱)。他死死咬著牙,額頭青筋暴起,體內天罡法力不要錢般湧出,試圖守住靈臺一點清明,但顯然極為吃力。釘耙上土黃色罡氣明滅不定。
小白龍龍吟陣陣,周身銀色龍元澎湃,化作層層疊疊的冰晶護盾,試圖凍結、隔絕那些無孔不入的意念侵蝕。但他龍族神魂雖強,面對這等源自上古神魔隕落、經“寂滅”與怨念發酵了無盡歲月的混亂衝擊,也感到元神刺痛,眼前幻象叢生,彷彿看到了西海龍宮崩塌,看到了父王兄弟在劫火中哀嚎,看到了自己重新被鎖在鷹愁澗底,萬劫不復……
沙悟淨的狀態最為特殊。他胸口的“蓮心”印記,在進入漩渦的剎那就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與光芒,那並非攻擊性的灼熱,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、撫慰的溫暖。湧入他識海的混亂意念,似乎被“蓮心”的力量吸引、分流了大部分。他看到了更為清晰、但也更加慘烈的碎片——
一位身披星辰道袍、仙風道骨的老者,在無數扭曲觸手的圍攻下,毅然引爆本命星辰,與敵偕亡,最後的眼神卻是望向故土方向的深深眷戀……
一位背生六翼、神聖輝煌的天神,羽翼被汙穢的鎖鏈洞穿、染黑,他怒吼著斬斷自己被侵蝕的羽翼,以聖槍貫穿了昔日同僚、如今已化為猙獰魔物的胸膛,眼中流下金色的血淚……
一位端坐蓮臺、寶相莊嚴的古佛,金身被暗紅色的汙穢脈絡爬滿,他低誦佛號,周身燃起寂淨的青色火焰,將自身與纏繞的汙穢一同焚化,火焰中,一朵虛幻的青蓮緩緩旋轉,最終沒入虛空……
這些碎片並非單純的攻擊,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、慘烈悲壯的集體記憶回放。沙悟淨只覺得心神彷彿要被這海量的、充滿極端情緒的記憶沖垮,若非“蓮心”不斷散發出寂淨之意,撫平他心湖的波瀾,引導那些過於暴戾的殺意與怨念歸於“寂滅”,他恐怕早已迷失。即便如此,他也臉色慘白如紙,七竅中隱隱有血絲滲出,手中青銅古燈的燈火劇烈搖曳,範圍縮到最小,僅能勉強護住燈盞自身。
“漩渦通道極不穩定!前方有亮光,可能是出口!撐住!”孫悟空強忍元神被萬千意念沖刷的劇痛,火眼金睛勉力穿透重重混亂的色彩與扭曲的空間感,隱約看到漩渦亂流的盡頭,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、不同於周圍暗紅汙濁的、帶著些許清冷意味的幽光。
他不再猶豫,也無力在此久留,金箍棒向前一指,純陽仙力與“混沌星鑑”的混沌微光混合,化作一道凝實的錐形氣勁,硬生生在混亂的意念與空間亂流中,朝著那點幽光的方向“擠”了過去!這過程無比艱難,彷彿逆著粘稠的時光與怨念的泥潭前行,每一步都消耗巨大。
豬悟能、小白龍緊隨其後,將護體神光催發到極致,死死跟在孫悟空開闢出的、隨時可能被周圍亂流重新淹沒的狹窄通道之後。沙悟淨則咬牙將大半心神寄託於“蓮心”,憑藉“蓮心”對混亂意念的某種吸引與“淨化”特性,為三位師兄分擔了部分壓力,自己則踉蹌跟隨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漫長的一個世紀。就在孫悟空感覺純陽仙力即將耗盡,豬悟能和小白龍也快要撐不住,沙悟淨更是意識都開始模糊的時候——
“噗!”
彷彿穿透了一層堅韌而粘稠的膜,四人只覺得周身一輕,那無所不在的混亂撕扯力與意念洪流驟然消失。眼前景象豁然開朗,腳下一實,已然腳踏實地。
“咳咳……”豬悟能第一個支撐不住,單膝跪地,大口喘息,冷汗已將衣衫浸透。小白龍以槍拄地,龍軀微微顫抖,銀色的瞳孔中仍殘留著幻象帶來的驚悸。沙悟淨則直接癱坐在地,捧著青銅古燈的手顫抖不已,燈焰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,他嘴角溢位的血跡更多了,顯然元神受了不輕的震盪。
唯有孫悟空,雖然也臉色發白,氣息不穩,但依舊強撐著站得筆直,金箍棒橫在身前,火眼金睛如電,迅速掃視著周圍的新環境。
這裡不再是那片被灰霧籠罩的、骸骨遍地的古戰場外圍。
而是一條……“通道”。
一條巨大、空曠、難以形容其材質、彷彿在某種無法言說的、凝固的“存在”中硬生生開闢出來的通道。
通道的“牆壁”和“穹頂”,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、如同最上等琉璃與玉石混合,卻又帶著血肉般奇異質感的暗青色。材質非金非石,非木非玉,表面光滑如鏡,卻又隱隱有無數極其細微的、如同毛細血管或能量脈絡般的暗金色紋路在緩慢流淌、明滅。這些紋路複雜玄奧到極致,蘊含著某種至高的大道韻律,僅僅是看一眼,就讓人感到心神震撼,彷彿直面宇宙的本源奧秘。
通道極寬極高,目測至少有百丈寬,高不見頂,向上望去,只有一片深邃的、彷彿星空又彷彿混沌的暗色。通道向前後方延伸,一眼望不到盡頭,沒入遠處的、如同薄紗般的淡灰色霧氣之中。那霧氣與外界充滿侵蝕性的灰霧不同,更顯稀薄、安靜,帶著一種亙古的死寂與虛無感,彷彿這裡的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意義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通道的地面,以及“牆壁”和“穹頂”上,那些觸目驚心的“痕跡”。
地面上,佈滿了密密麻麻、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痕。這些裂痕並非自然形成,邊緣呈現不規則的撕裂狀,彷彿是被某種難以想象的巨力生生撕開。有些裂痕深不見底,從中散發出幽幽的、令人心悸的黑暗與寒意。而更多的裂痕中,則“生長”出、或者說“滲透”出一種暗紅色的、如同凝固血漿與鏽跡混合的、半凝固的詭異物質。這些物質微微蠕動,表面不時鼓起一個氣泡,破裂後散發出淡淡的、帶著腐朽與甜腥的暗紅色氣霧。氣霧升騰,與通道中稀薄的淡灰色霧氣混合,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不適的、彷彿陳年血鏽般的氛圍。
牆壁和穹頂上,則佈滿了各種各樣的戰鬥痕跡。有長達數十丈、深達數尺、邊緣光滑如鏡的恐怖斬痕,殘留著凌厲無匹的劍意刀罡,歷經無盡歲月仍未消散;有巨大的、如同被隕石撞擊或重拳轟擊出的凹陷與蛛網般裂紋;有被高溫灼燒、琉璃化的斑塊;有被詭異力量侵蝕、呈現腐爛或晶化狀態的區域……而在這些痕跡之間,還殘留著一些早已失去光澤、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波動的碎片——斷裂的兵刃、破碎的甲冑、奇形怪狀的法寶殘骸,甚至還有一些早已石化、卻保持著臨死前掙扎或怒吼姿態的、非人形的巨大骨骼碎片,深深嵌在牆壁之中。
整個通道,就像一條被遺忘了無盡歲月的、慘烈到極點的古戰場長廊,記錄著一段早已被時光掩埋的、神魔隕落的悲歌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肅殺、悲壯、以及……深深的絕望。甚至連那稀薄的淡灰色霧氣,似乎都帶著某種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這裡……就是‘眼’的側徑?”豬悟能喘勻了氣,撐著釘耙站起來,看著周圍這難以言喻的景象,喃喃道。他之前想象中的“通道”,或許是山洞,或許是地縫,卻絕想不到是這般模樣。
“應該是了。”孫悟空收回掃視的目光,神色凝重無比。這裡殘留的戰鬥波動與道韻痕跡,其層次之高,遠超他以往所見,甚至比如來佛祖鎮壓他的五行山、太上老君的八卦爐更加古老、更加觸及本源。那些牆壁上殘留的劍意刀罡,哪怕只剩下億萬分之一的痕跡,依舊讓他感到面板隱隱刺痛。“看這些痕跡,當年在此激戰的,恐怕皆是舉手投足便可毀天滅地的古之大能。這通道本身,恐怕也非天然,而是被難以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打穿、塑造出來的。”
小白龍走到一處牆壁前,凝視著那道巨大的、光滑如鏡的斬痕,龍瞳收縮:“這劍意……凌厲無匹,斬斷一切,卻又帶著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決絕。留下此痕者,其劍道修為,恐怕已臻化境,遠非我能揣度。”
沙悟淨勉強調勻氣息,在豬悟能的攙扶下站起身。他胸口的“蓮心”印記,進入這條通道後,反而變得安靜下來,不再有劇烈的悸動,只是持續散發著溫熱的、帶著淡淡悲憫的暖流,溫養著他受損的元神,並隱隱指向通道的深處。他低頭看向地面那些暗紅色的、如同“膿瘡”般的不祥物質,眉頭緊鎖:“大師兄,這些東西……給我的感覺,和外面那些暗紅穢氣很像,但更加……‘深沉’,更加‘邪惡’,彷彿是那些穢氣濃縮、沉澱、發生了某種更深層次異變後的產物。‘蓮心’對它們有很強的排斥與淨化衝動,但它們似乎也……在‘吸引’著蓮心的力量,很危險。”
孫悟空也注意到了那些暗紅物質,火眼金睛之下,能看到其中彷彿有無數極其微小的、扭曲的陰影在蠕動、嘶嚎。他沉聲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這些痕跡和殘留物雖然危險,但只要不主動觸碰,暫時應無大礙。關鍵是儘快找到‘本源心燈’的線索,或者離開這裡的路徑。沙師弟,感應可還清晰?”
沙悟淨閉目凝神,片刻後睜眼,指向通道深處:“感應很清晰,就在那個方向。但……距離似乎極遠,而且,感應傳來的方向,那種……讓人不安的感覺,也越來越強。”
孫悟空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,通道筆直延伸,沒入遠處的淡灰色薄霧中,看不清盡頭。他點了點頭,沒有猶豫:“走。都小心腳下和牆壁,莫要觸碰任何東西,尤其是那些暗紅色的‘膿包’。”
四人再次啟程,沿著這條空曠、死寂、佈滿傷痕的古戰場通道,向著深處行去。腳步落在冰涼光滑的地面上,發出輕微的迴響,在這極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瘮人。
通道似乎無窮無盡,兩旁的景象不斷重複著戰鬥的慘烈痕跡與那些不祥的暗紅物質。越往深處走,地面和牆壁上的裂痕越發密集、巨大,那些暗紅物質也越發“鮮活”,蠕動得更加明顯,甚至有些較大的“膿包”會像心臟般微微搏動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氣。空氣中瀰漫的肅殺與絕望感也越發濃重,彷彿能侵蝕人的心靈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前方通道的“牆壁”上,出現了一處與眾不同的“痕跡”。
那並非戰鬥造成的破壞,而是一幅……壁畫。或者說,是某種力量將一段影像,永久地烙印在了這奇異的通道材質之上。
壁畫佔據了一整面牆壁,高達數十丈,描繪的並非具體的戰鬥場景,而是一幅更加宏大、更加令人心神震撼的畫面——
畫面的背景,是無邊無際、翻滾蠕動的、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沉“海洋”,與沙悟淨“心印心”時所見的那“寂滅海”極為相似。在“海”的“岸邊”,矗立著一座巍峨、神聖、散發著溫潤乳白色光芒的九層白玉巨塔——正是他們在廣場所見那座殘塔的完整形態!巨塔光芒萬丈,塔身鐫刻著無數繁複玄奧的符文,塔頂似乎有一顆難以形容其光彩的寶珠,照耀著四方。
而在巨塔光芒所及的“岸邊”,影影綽綽,矗立著無數氣息強大、形態各異的身影。有道骨仙風的道人,有寶相莊嚴的佛陀菩薩,有神聖威嚴的天神,有妖氣沖天的巨擘,甚至還有一些難以歸類的、散發著蠻荒古老氣息的存在。他們似乎組成了一個鬆散的同盟,共同面對那無邊“寂滅海”。
畫面的中心,是白玉巨塔之前,一位身披樸素灰袍、看不清面容、只能看到一輪清冷寂淨的青色光輪籠罩的身影。那身影並不高大,卻彷彿是整個畫面的核心,是所有光芒與希望的源頭。他(或她)雙手合十,做說法印,身後似乎有無量青蓮虛影綻放,寂淨之意瀰漫,竟將前方湧來的、濃郁的“寂滅”黑潮,暫時阻擋、甚至“淨化”掉了一部分。
然而,畫面的邊緣與上方,情況卻急轉直下。無數難以名狀的、由“寂滅”之力凝聚而成的扭曲怪物,如同潮水般從“海”中湧出,撲向岸邊的聯盟。聯盟的陣線在節節敗退,不斷有身影在怪物的圍攻下黯淡、消散、墜落入“海”。更可怕的是,在“海”的深處,隱隱浮現出一個無比龐大、無法形容其具體形態、彷彿是一切“終結”與“虛無”化身的、令人看一眼就心神崩潰的“陰影”輪廓。那“陰影”僅僅露出一小部分,散發出的威壓,就讓整幅壁畫都顯得顫抖、模糊。
而白玉巨塔的光芒,在“陰影”浮現的壓迫下,也開始明滅不定,塔身出現了裂痕。塔前那灰袍身影,似乎也微微晃動,合十的雙手,指縫間,有暗金色的、如同熔融琉璃般的液體(佛血?)滴落。
整幅壁畫,充滿了悲壯、決絕,以及一種面對無可抗拒之劫數的、深沉的無力感。它沒有聲音,沒有文字,卻彷彿將一段被遺忘的、關乎宇宙存亡的慘烈歷史,無聲地展現在了四人面前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當年‘歸墟鎮’……不,‘終末觀測所’最後一戰的景象?”豬悟能仰望著壁畫,聲音乾澀。壁畫中那些身影散發出的氣息,哪怕只是烙印,也讓他感到自身渺小如螻蟻。
“塔前那位……應該就是古佛‘寂淨光王’。”小白龍凝視著那灰袍身影,尤其是其身後的青色光輪與蓮影,眼中露出敬意與震撼,“以一己之力,獨對寂滅黑潮,身後是萬千同道……原來,‘淨光’之源,竟是如此。”
沙悟淨胸口的“蓮心”印記,在看到壁畫的瞬間,尤其是看到那灰袍身影時,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與光芒,一股難以言喻的孺慕、悲傷、以及想要追隨其步伐的衝動,湧上心頭。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兩步,伸出手,似乎想要觸控那壁畫,觸控那灰袍身影。
“小心!”孫悟空一把將他拉回,厲聲道,“此乃烙印,蘊含古之戰意與悲念,貿然觸碰,恐引不測!”
話音未落,彷彿是為了印證孫悟空的話,那幅巨大的壁畫,竟像是被沙悟淨靠近的動作、或者被他胸中“蓮心”的氣息所觸動,微微盪漾起水波般的漣漪!
緊接著,壁畫中那些黯淡、消散、墜落入“海”的身影,那些扭曲怪物的嘶吼,那“陰影”帶來的無邊壓迫,尤其是那灰袍身影滴落的暗金色液體……所有蘊含在壁畫中的、被時光凝固的慘烈景象、悲壯意志、絕望情緒,如同沉睡的火山般,轟然爆發!
不再是無聲的畫面,而是鋪天蓋地的、直接作用於心神的意念洪流與幻象衝擊!
四人眼前一花,瞬間彷彿置身於那場古老而絕望的終極戰場!
耳邊是神魔的怒吼、怪物的嘶嚎、兵刃的碰撞、法則的崩滅、以及那無處不在的、彷彿要吞噬一切存在意義的“寂滅”低語!
鼻端是濃烈的血腥、焦糊、神力佛力道韻燃燒的異香,以及“寂滅”侵蝕萬物後產生的、難以形容的腐朽甜腥!
更可怕的是,無數戰死者的最後念頭——不甘、悔恨、恐懼、憤怒、眷戀、決絕——如同億萬根鋼針,狠狠刺向他們的心靈!
“不——!”豬悟能首當其衝,他彷彿看到高老莊在“寂滅”黑潮中化為烏有,看到高翠蘭在怪物爪下香消玉殞,看到自己無能無力,只能跪地痛哭。他雙目赤紅,發出野獸般的咆哮,九齒釘耙胡亂揮舞,土黃色罡氣狂飆,竟向著身旁的小白龍砸去!
“二師兄!醒醒!”小白龍情況稍好,龍族神魂堅韌,又有壁畫中那灰袍身影(寂淨光王)散發的、與“蓮心”同源的些許寂淨之意庇佑,但眼前也幻象叢生,彷彿看到西海龍宮被冰封,看到父王敖閏在“陰影”前瑟瑟發抖,斥責他這條“逆子”帶來災禍。他咬牙以龍吟鎮魂,銀槍格開豬悟能的釘耙,但心神已是大亂。
沙悟淨則陷入了更深的幻境。他彷彿成了壁畫中那灰袍身影(寂淨光王)身邊的一名小沙彌,親眼看著敬仰的古佛燃燒己身,以寂淨佛光淨化黑潮,卻難以挽回敗局,看著一位位同道前輩在眼前隕落,看著那可怕的“陰影”一點點吞噬光明……無力感、愧疚感、絕望感,幾乎要將他淹沒。胸口的“蓮心”滾燙,瘋狂跳動,既帶來共鳴的悲慟,也帶來“必須做點甚麼”的焦灼,兩種情緒撕扯著他的心神。
孫悟空火眼金睛怒睜,強行穩住心神,厲喝道:“皆是幻象!緊守本心!莫要迷失!”
然而,壁畫中蘊含的意念與戰意實在太強,那是無數古之大能隕落前最後、最強烈情緒的凝聚,經由“寂滅”之力和這奇異通道的蘊養,早已化為近乎實質的心魔攻擊。即便以孫悟空堅韌無比的意志,眼前也陣陣發黑,彷彿看到花果山在“寂滅”中枯萎,看到猴子猴孫在哀嚎中化為飛灰,看到自己手中的金箍棒寸寸斷裂,看到如來佛祖的金身被“陰影”吞噬……
“呔!”孫悟空猛地一咬舌尖,劇痛讓他靈臺一清,純陽仙力伴隨著暴烈的戰意轟然爆發,試圖驅散幻象。但幻象如同附骨之疽,層層疊疊,剛驅散一層,更深的恐懼與絕望又湧上心頭——取經失敗,師父師弟盡數隕落,三界化為“寂滅”的樂園,自己被困在永恆的虛無與黑暗中……
就在四人即將徹底沉淪於這源自上古戰場的、最深沉絕望的心魔幻象之時——
“叮……”
一聲微弱、卻無比清晰的玉磬清音,彷彿穿透了萬古時光,無視了空間阻隔,自壁畫深處——準確地說,是自壁畫中那灰袍身影“寂淨光王”合十的雙手之間,那滴落的、彷彿熔融琉璃般的暗金色液體中——悠悠傳來。
清音入耳,並不洪亮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能滌盪一切塵埃、撫平一切躁動的寂淨之力。
這清音,與之前在廣場“淨光”中聽到的、安撫心神的清音同源,卻更加古老,更加純粹,更加……接近於“道”的本源。
清音響起的剎那,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、充滿負面情緒的意念洪流與心魔幻象,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退去。壁畫中那慘烈的景象、那絕望的情緒,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,然後迅速褪色、淡去,重新化為一幅靜止的、無聲的古老烙印。
豬悟能眼中的赤紅褪去,釘耙停在半空,茫然四顧。小白龍長舒一口氣,銀槍拄地,冷汗涔涔。沙悟淨從悲慟與無力的幻境中掙脫,大口喘息,胸口的“蓮心”依舊滾燙,卻不再有那種撕裂般的焦灼。
孫悟空眼中金芒重新凝聚,看向壁畫中那灰袍身影的目光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……一絲敬意。方才那清音,救他們於心神崩潰的邊緣,其蘊含的寂淨道韻,高深莫測,遠超想象。這“寂淨光王”,究竟是何等存在?他留下的“本源心燈”,又該是何等至寶?
壁畫恢復了平靜,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。但那一聲清音,卻在四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。也讓他們更加清楚,此行要尋找的,是何等存在留下的遺澤,而他們要面對的,又是何等可怕的兇險。
“繼續走。”孫悟空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更加堅定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壁畫中那灰袍身影滴落的暗金色液體,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、與清音同源的波動。他沒有多言,轉身,繼續向著通道深處,那“蓮心”指引的方向,邁開了腳步。
這一次,腳步似乎更加沉重,卻也更加沉穩。
(第三百四十一章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