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悟空的話語,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,在這片被乳白光芒籠罩的、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廣場上,激盪起無聲卻劇烈的迴響。
退?示警?將師父留於此地,獨自面對油盡燈枯、封印崩潰的結局,然後帶著一個可能加速災劫的預警,逃回或許還歌舞昇平的三界?
這不是他孫悟空會選的路。從來都不是。
當年五行山下五百年,他沒有屈服;八卦爐中七七四十九日,他沒有化為灰燼;取經路上九九八十一難,他沒有回頭。他的脊樑裡,天生就缺少“退縮”這根骨頭。他的道,是鬥,是戰,是於不可能中掙出一條生路,是哪怕天塌地陷,也要用手中鐵棒捅出一個窟窿的道!
豬悟能愣住了,他看著大師兄那熟悉的、混合著桀驁與瘋狂的側臉,看著那雙金眸中燃燒的、彷彿能燒穿一切陰霾的火焰,胖臉上那慣常的怯懦與猶豫,如同被烈日灼燒的薄冰,迅速消融。是啊,這才是他的大師兄,這才是那個帶著他們一路闖過無數刀山火海、踏平無數妖魔鬼窟的齊天大聖!怕?怕個鳥!當年高老莊被猴子揪著耳朵打出原形的時候都沒真怕過,如今師父有難,兄弟齊心,死又何妨?他猛地一挺胸膛,肚腩都跟著顫了顫,將九齒釘耙往地上一頓,粗聲吼道:“猴哥說得對!師父在這兒拼命,咱們當徒弟的,哪有夾著尾巴先跑的道理?老豬我雖然貪生怕死……啊呸!是老豬我雖然顧家,但也知道忠義二字咋寫!找燈!必須找!找到那勞什子心燈,把師父囫圇個兒救出來!”
小白龍沒有說話,只是將手中銀槍挽了個凌厲的槍花,龍瞳之中,銀芒如電,一股屬於西海三太子、屬於八部天龍廣力菩薩的驕傲與決絕,伴隨著凜冽的龍威,無聲地瀰漫開來。他微微頷首,用最堅定的動作,表明了自己的態度。鷹愁澗下的孤寂,取經路上的追隨,早已將他與師父、與師兄們的命運緊緊相連。龍,可潛於淵,亦可騰於天,但絕不會在恩師危難之際,苟且退縮!
沙悟淨蒼白的臉上,因為激動和決絕,湧上了一抹血色。他用力握緊了手中的青銅古燈,燈焰隨著他的心意,驟然拔高,雖不耀眼,卻異常穩定。胸口的“蓮心”印記,傳來陣陣溫熱的搏動,彷彿在呼應著他的決心,也彷彿在為他指明那渺茫卻必須前行的方向。“大師兄,二師兄,師弟,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字字鏗鏘,“師父傳我‘蓮心’,留此一線機緣,便是將重任託付。悟淨雖愚鈍,法力低微,願以此身為引,以‘蓮心’為憑,縱是刀山火海,寂滅歸墟,也定要尋得‘本源心燈’蹤跡!”
“好!”孫悟空看著眼前三位雖神色各異,卻同樣目光堅定的師弟,胸中豪氣頓生,那壓在心頭的、關乎三界存亡的巨石,似乎也輕了一分。前路縱然是絕路,是死路,但有此肝膽相照的兄弟同行,便不負這天地,不負這身神通,更不負那光芒中靜坐的恩師!
他不再多言,轉身,面向那盤坐在乳白光芒核心、靜默如亙古磐石的玄奘法師的背影,雙手抱拳,單膝及地,深深一拜。這一拜,沒有絲毫猶豫,充滿了弟子對恩師的敬重,戰士對先驅的禮敬,亦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抉擇的承諾。
“師父,”孫悟空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迴盪在廣場上,傳入那靜坐身影的耳中,也傳入那可能殘存的神念深處,“弟子悟空,攜八戒、悟淨、敖烈,已明前因,知您苦心,更曉兇險。然,弟子等既來此,絕無棄師獨生之理。示警於後,不過苟延,非弟子等所願,亦非師父您捨身鎮此之本心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灼灼,彷彿能穿透那靜坐的背影,直視師父的靈魂:“您既留下‘蓮心’緣法,指出‘側徑’一線生機,弟子等,便去闖上一闖!那‘眼’之側徑,弟子去!那‘本源心燈’,弟子尋!這‘淨光’之陣,弟子來補!您只需在此,再多撐些時日,等著弟子們,將那真正的‘燈’,給您帶回來!”
話語擲地有聲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,也帶著孫悟空特有的、彷彿能逆轉乾坤的狂傲與自信。
靜坐的玄奘法師,依舊沒有任何動作,甚至連衣袂都未曾拂動一下。彷彿孫悟空的話語,只是吹過磐石的微風。但就在孫悟空話音落下的剎那,那一直籠罩在他身周、與乳白光芒水乳交融的淡淡寂寥佛韻,似乎極其微弱地、難以察覺地,波動了一瞬。就像深潭中投入了一粒微塵,漣漪小到幾乎不存在,卻又真切地發生過。
與此同時,沙悟淨胸口的“蓮心”印記,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、溫熱的悸動。這一次,不再是資訊的洪流,而是一道簡單、純粹、飽含著無盡欣慰、無盡擔憂、以及最深切囑咐的意念:
“善……小心……塔下……不穩……速去速回……若事不可為……以‘蓮心’引‘淨光’……暫避……”
意念斷續而模糊,卻帶著師父玄奘(金蟬子)獨有的溫和與慈悲,如同風中殘燭最後的光亮,微弱,卻溫暖了沙悟淨,也溫暖了在場所有人的心。師父知道他們的決定,沒有反對,只有擔憂與囑咐,甚至留下了最後的保命之法——以“蓮心”引動“淨光”之力,暫避兇險。這是他身化陣眼、與陣法幾乎融為一體後,所能給予弟子們最後的庇護了。
“師父……”沙悟淨眼圈一紅,險些落下淚來,連忙穩住心神,重重點頭,彷彿師父就在面前,“弟子,遵命!”
孫悟空也感受到了那微弱卻真切的意念波動,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。他霍然起身,不再有絲毫留戀與遲疑。多耽擱一分,師父的負擔便重一分,塔下那“大穢暗識”殘骸的反撲可能就強一分,他們的機會也就少一分。
“走!”孫悟空低喝一聲,目光如電,掃向廣場邊緣,那乳白光芒與無邊灰霧交界之處。“師父血字有言,‘眼’之側徑,在寂海深處,‘非眼中光’所指。我等一路行來,所循乃師父腳印與古僧警示,避開了那灰白‘門’戶。如今,‘淨光’在此,塔為眼,此地便是‘眼中’。那‘非眼中光’所指……”
他目光投向遠處,那被乳白光芒逼退、卻在百丈外翻滾湧動、彷彿隨時準備反撲的濃稠灰霧深處。灰霧茫茫,寂滅沉沉,前路未卜,兇吉難料。
沙悟淨凝神感應胸中“蓮心”,結合方才“心印心”所得資訊,片刻後,指向廣場左側,那片灰霧顯得格外深沉、連“淨光”似乎都難以完全滲透的方位:“‘蓮心’隱有感應,所指……似是那邊。然感應極為微弱,且充滿躁動不安之意,絕非善地。”
“管他善地惡地,闖了便是!”豬悟能扛起釘耙,鼓起勇氣。
小白龍則仔細觀察著沙悟淨所指方向的灰霧,龍瞳微縮:“大師兄,你看那處的霧,流動軌跡似與他處不同,更顯凝滯粘稠,且其中隱有暗紅紋路流轉,如同……凝固的血汙。”
孫悟空運起火眼金睛,果然看到那片灰霧顏色更深,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塵埃與死寂,霧氣的流動緩慢而沉重,其間確實夾雜著絲絲縷縷極淡的暗紅色氣息,帶著一種不祥的腥甜與怨憎之意,與周圍灰霧的純粹“死寂”有所不同。“血汙凝怨,穢氣暗藏……看來沙師弟感應無誤,那‘側徑’入口,恐怕與這古戰場沉積的兇戾怨氣,甚至與塔下鎮壓的‘大穢暗識’脫不了干係。都打起精神,此去非同小可!”
他再次看向玄奘法師的背影,深深看了一眼,彷彿要將這景象刻入心底。然後,毅然轉身,大步向著廣場邊緣,那片暗沉猩紅的灰霧方向走去。
豬悟能、小白龍緊隨其後。沙悟淨最後望了一眼師父,手捧“心燈”,感受著其中微弱卻堅韌的火苗,以及胸中“蓮心”與師父、與這“淨光”之間那難以割捨的聯絡,深吸口氣,轉身跟上。手中的“心燈”,是師父所賜,是前路的指引,亦是不能辜負的期望。
四人很快來到廣場邊緣。身前是溫潤純淨、帶來安寧的乳白“淨光”,身後是翻湧不息、充滿侵蝕與死寂的灰暗霧海。一步之隔,便是兩個世界。
“出了此光範圍,‘心燈’消耗會劇增,灰霧侵蝕與幻象惑心亦會重現,甚至更烈。那暗紅穢氣,恐有他種兇險。”孫悟空沉聲叮囑,“沙師弟,務必穩住‘心燈’,‘蓮心’感應不可放鬆。八戒,小白龍,護好兩翼與後方。老孫開路!”
說罷,他率先一步,跨出了“淨光”籠罩的範圍。
剎那間,彷彿從暖春步入凜冬,從淨土踏入鬼域。那令人安寧的暖意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陰冷與沉甸甸的、無所不在的“寂滅”侵蝕。灰霧如同嗅到血腥的餓狼,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,試圖將四人吞沒。空氣中那令人煩悶的低語與幻象,再次在耳邊滋生。
沙悟淨手中的青銅古燈燈焰猛地一暗,範圍急劇縮小到僅能籠罩四人貼身,燈盞深處那點暗金本源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。他悶哼一聲,全力催動法力與“蓮心”寂淨之意,才勉強穩住燈火,但臉色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一分。離開“淨光”庇護,消耗果然倍增。
豬悟能和小白龍也立刻感到護體罡氣承受的壓力陡增,不得不加大法力輸出。尤其是那夾雜在灰霧中的、絲絲縷縷的暗紅色穢氣,竟能一定程度上侵蝕他們的護體神光,帶來一種陰冷黏膩、彷彿附骨之疽的不適感。
“跟緊!”孫悟空低喝,金箍棒已握在手中,純陽仙力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金色光焰,將靠近的灰霧與暗紅穢氣灼燒得滋滋作響。他目光如炬,掃視著前方。這裡的灰霧果然更加濃稠,幾乎伸手不見五指,即便有火眼金睛,視野也大受影響。腳下不再是平整的石板,而是鬆軟深厚、夾雜著各種堅硬碎片的灰燼層,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。
沙悟淨依據“蓮心”的微弱感應,不斷調整著方向。那感應時斷時續,如同風中的蛛絲,且始終指向灰霧最濃、暗紅穢氣最盛之處。四人只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,精神高度緊繃,防備著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的襲擊。
然而,預想中的怪物襲擊並未立刻出現。這片區域的灰霧,除了更加濃稠、帶有暗紅穢氣、侵蝕性更強外,顯得異常“安靜”。但這種安靜,反而讓人更加不安。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,又像是毒蛇潛伏在草叢,等待著致命一擊。
前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詭異。灰燼中開始出現更多、更完整的骸骨。這些骸骨不再是之前所見的那種龐大扭曲的怪物骨骼,而更多是接近人形,但體型往往遠超常人,骨骼瑩白如玉或漆黑如鐵,上面殘留著強大的能量波動與道韻痕跡,顯然生前皆是了不得的修士或神魔。他們以各種姿勢倒下,有的相互糾纏,保持著戰鬥的最後一刻;有的盤膝而坐,似乎在坐化;有的則殘缺不全,彷彿被巨力撕碎。許多骸骨旁,還散落著早已失去靈光、但材質非凡的兵刃與法寶碎片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這些骸骨與碎片上,大多纏繞著濃郁的、如有實質的暗紅色穢氣。這些穢氣如同活物,在骸骨間緩緩流淌、滲透,甚至發出極其微弱的、如同無數冤魂哀嚎般的嘶嘶聲。有些骸骨的眼窩、口鼻等竅穴中,暗紅穢氣尤為濃重,彷彿在孕育著甚麼。
“這些……是當年戰死在此的先賢遺骸?”小白龍聲音乾澀,龍瞳中滿是凝重,“他們隕落無盡歲月,遺骸不朽,卻被這戰場兇戾與‘寂滅’之力混雜,化為了如此汙穢不祥之物……”
“小心,莫要靠近這些骸骨,尤其避開那些穢氣濃重之處!”孫悟空警告道,他火眼金睛能清晰看到,那些暗紅穢氣中,蘊含著極其惡毒、混亂的意志碎片,一旦被侵染,後果不堪設想。
四人小心翼翼,儘量繞開那些骸骨與穢氣濃郁的區域。但隨著深入,骸骨越來越多,幾乎到了無處下腳的地步。暗紅穢氣也越發濃郁,在空中交織成一片片淡淡的、令人作嘔的血色霧靄,與灰霧混合,使得視線和神識感知進一步受阻。
“蓮心”的感應,就在這片骸骨與穢氣沼澤的深處。
“大師兄,感應越來越強了,但……也更讓人不安了。”沙悟淨低聲道,額頭已見冷汗。胸口的“蓮心”傳來的不再是簡單的指引,而是一種混雜著悲愴、怨怒、不甘,以及一種深沉的、渴望“淨化”與“安息”的強烈衝動。彷彿此地無數隕落先賢的不散英靈與怨念,都在透過“蓮心”,向他發出無聲的吶喊。
突然,走在最前的孫悟空腳步一頓,金箍棒橫在身前,做出戒備姿態。火眼金睛死死盯向前方一片格外濃重的、幾乎化為暗紅液質般緩緩流動的穢氣團。
“有東西。”孫悟空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。
話音未落,那團暗紅穢氣猛地翻滾起來,彷彿沸騰的開水。緊接著,在四人震驚的目光中,穢氣迅速凝聚、塑形,竟化作了數道模糊的、身披殘破甲冑、手持虛幻兵刃的暗紅色人影!這些人影沒有清晰的面目,只有大致的人形輪廓,周身散發著濃郁的怨憎、殺意與冰冷死寂的氣息,眼眶位置是兩團跳躍的、充滿惡意的暗紅火焰。
它們甫一出現,便發出無聲的嘶吼(那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嘯),揮舞著由穢氣凝聚的兵刃,朝著四人猛撲過來!速度奇快,帶著一股一往無前、同歸於盡般的慘烈氣勢!
“是戰死者殘留的殺意與怨念,被此地穢氣侵染,化成了邪物!”小白龍厲喝,銀槍如龍,綻放冰寒銀芒,刺向一道撲來的人影。
豬悟能怒吼一聲,九齒釘耙掄圓,土黃色罡氣澎湃,砸向另一道。
沙悟淨則催動“蓮心”,寂淨之意化作柔和清光,試圖淨化這些穢氣凝聚的邪物,同時全力維持“心燈”,抵禦灰霧與穢氣對眾人心神的侵蝕。
孫悟空金箍棒橫掃,純陽仙力浩蕩,將正面撲來的幾道暗紅人影掃得一陣扭曲淡化。但這些穢氣邪物似乎並無實體,尋常物理攻擊效果有限,被打散後,很快又從周圍穢氣中汲取力量,重新凝聚,再次撲上。而且它們似乎能吸收戰鬥散逸的能量與情緒,越戰越強,那暗紅色的軀體也越發凝實。
“這些東西殺不死!會越聚越多!”豬悟能一耙將一道人影打散,卻見其潰散的穢氣立刻被旁邊幾道吸收,使其體型漲大一分,不由駭然。
“它們以戰場殘留的怨念殺意為食,以穢氣為體,除非徹底淨化此地的怨念與穢氣,或者有剋制它們的純陽至寶、功德之力,否則難以滅殺!”孫悟空眉頭緊鎖,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風,將撲來的暗紅人影暫時逼退,但四面八方,越來越多的穢氣開始翻滾,更多的暗紅人影正在凝聚成形。他們彷彿陷入了怨靈與穢氣的海洋。
“大師兄!‘蓮心’感應到,前方穢氣最深處,似乎有……有不同於此地的氣息波動,像是……出口,或者通道!”沙悟淨一邊以寂淨清光逼退靠近的邪物,一邊急聲道。胸口的“蓮心”此刻跳動得異常劇烈,那種渴望“淨化”與“安息”的衝動,幾乎要破胸而出,而指引的方向,就在這片骸骨與穢氣沼澤的最核心,也是暗紅人影湧出的源頭。
“沒時間跟這些鬼東西糾纏!衝過去!”孫悟空當機立斷,眼中金芒爆閃,“八戒,小白龍,護住沙師弟兩翼!沙師弟,以‘蓮心’開道,儘量淨化靠近的穢氣!老孫來開路!”
說罷,他猛地深吸一口氣,周身純陽仙力毫無保留地爆發開來,整個人的氣息瞬間攀升到一個恐怖的程度,彷彿一輪人形太陽在這灰暗死寂的天地間升起!璀璨奪目的金色光焰從他體表升騰而起,將他映照得如同黃金澆鑄,至陽至剛、破滅萬邪的氣息席捲四方,將靠近的灰霧與暗紅穢氣灼燒得劇烈翻騰,那些暗紅人影更是發出淒厲的無聲尖嘯,不敢過分靠近。
“給俺老孫——開!”
孫悟空暴喝一聲,身形如電,竟不閃不避,直接朝著沙悟淨所指方向、那暗紅穢氣最濃郁的核心,合身撞了過去!手中金箍棒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金色厲芒,所過之處,怨靈潰散,穢氣消融,硬生生在無邊暗紅與灰暗中,劈開了一條狹窄的、燃燒著金色光焰的通道!
豬悟能、小白龍見狀,毫不遲疑,緊隨其後,釘耙銀槍揮舞,將兩側試圖合攏的暗紅人影不斷逼退。沙悟淨則將“蓮心”之力催動到極致,寂淨清光如水波盪漾,撫平通道兩側翻騰的怨念與穢氣,同時手中“心燈”高舉,微弱卻堅定的金色光暈死死護住四人核心,抵禦著無處不在的侵蝕與靈魂尖嘯。
四人如同逆流而上的箭矢,在由無數怨靈與穢氣組成的“浪潮”中,艱難而堅定地向前突進。金色光焰開闢的通道不斷被後方湧來的暗紅穢氣填補、擠壓,變得越來越窄,越來越不穩定。孫悟空體表的純陽光焰也在劇烈消耗,臉色開始發白。豬悟能和小白龍亦是汗流浹背,法力如同開閘洪水般傾瀉。沙悟淨更是嘴角溢血,維持“蓮心”與“心燈”的雙重消耗,已讓他神魂劇痛,搖搖欲墜。
但無人後退。所有人都咬緊牙關,眼中只有前方,只有那“蓮心”感應的、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。
終於,在金色通道幾乎要被徹底淹沒、孫悟空體表光焰黯淡到極致的剎那——
前方濃郁的、幾乎化不開的暗紅穢氣,忽然向內一陷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、不斷旋轉扭曲的、散發出混亂與汙穢氣息的……“漩渦”!
那漩渦並非實體,更像是一個由極度凝聚的怨念、殺意、穢氣以及某種混亂的空間之力構成的臨時“孔洞”。漩渦中心幽暗深邃,不知通往何處,其中散發出的氣息,比周圍的穢氣更加令人作嘔與心悸,隱隱還能聽到無數冤魂哭泣、神魔咆哮、兵刃交擊的混亂迴響。
“就是那裡!”沙悟淨嘶聲道,“蓮心感應……通道就在漩渦之後!但……其後氣息極度汙穢混亂,且充滿不穩定空間波動,兇險異常!”
孫悟空望著那不斷扭曲、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暗紅漩渦,眼中沒有絲毫懼色,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“兇險?嘿,此地何處不兇險?走!”
話音未落,他已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,毫不猶豫地,衝入了那暗紅漩渦之中!豬悟能、小白龍、沙悟淨緊隨其後,四道身影瞬間被翻湧的穢氣與混亂的空間之力吞沒。
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剎那,後方那被短暫開闢又迅速合攏的金色通道徹底湮滅,無數暗紅人影發出無聲的咆哮,在穢氣中載沉載浮。而遠處,那一點溫潤的乳白“淨光”,依舊在灰霧深處靜靜閃爍,光芒中,玄奘法師的背影,寂然不動,彷彿亙古如此。
(第三百四十章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