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穿透萬古、滌盪心魔的玉磬清音,餘韻彷彿還在空曠死寂的通道中幽幽迴盪,將四人從那源於上古戰場的絕望幻象中徹底拉回現實。壁畫依舊靜靜矗立,畫面中灰袍身影滴落的暗金色液體,似乎也因那清音的響起,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靈韻,不再僅僅是凝固的悲壯烙印。
孫悟空、豬悟能、小白龍、沙悟淨,皆默然肅立,對著壁畫,尤其是對著壁畫中央那尊灰袍身影——古佛“寂淨光王”,各自行了一禮。這一禮,敬其無邊慈悲,敬其捨身衛道,亦敬其於無盡歲月後,依舊留下的一縷救度後人的清淨餘響。
“繼續走。”孫悟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更加低沉,也更加堅定。方才的心魔幻象雖被清音破除,但那源自無數古之大能隕落前的極致情緒衝擊,依舊在他們心神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。豬悟能眼中的憊懶與油滑似乎被洗去了些許,多了幾分沉凝;小白龍龍瞳中的驕傲也內斂了不少,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的決意;沙悟淨則撫著胸口依舊溫熱的“蓮心”,眼神中充滿了對前路更加明晰的使命感,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、彷彿血脈相連的親近與悲憫。
四人不再多言,沿著這傷痕累累、遍佈暗紅不祥物質的古戰場通道,繼續向深處行去。腳步落在冰涼地面上發出的迴響,似乎也帶上了一種朝聖般的莊重。
隨著深入,通道兩旁的戰鬥痕跡越發觸目驚心。有些地方的牆壁幾乎被打穿,露出後面更加深邃、彷彿連線著虛無的黑暗;有些地面則完全被暗紅色的、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“膿瘡”物質覆蓋,不得不小心繞行。空氣越發凝滯,那種混合了血腥、鏽蝕、腐朽的甜腥氣也更加濃郁,幾乎令人窒息。唯有沙悟淨胸中“蓮心”散發出的、與壁畫清音同源的寂淨暖意,以及手中青銅古燈那一點微弱的金色光暈,還能帶來些許心靈的慰藉與現實的錨點。
“蓮心”的感應越來越清晰,如同黑暗中越來越近的燈塔,指引著方向。那感應傳來的方位,似乎就在這條看似無窮無盡通道的某個盡頭,或者說,某個關鍵的“節點”。
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通道的景象,再次發生了變化。
通道似乎到了盡頭。
不,並非真正的盡頭,而是通道在這裡驟然收窄、拔高,形成了一個類似“門廳”或“前殿”的寬敞空間。空間的盡頭,是一面完整、平滑、高不見頂的暗青色“牆壁”,與通道的材質一般無二,但其上沒有任何戰鬥痕跡,也沒有那些暗紅色的不祥物質,光潔如鏡,隱隱流淌著比通道牆壁更加明亮、更加規律的暗金色能量脈絡。
在這面巨大牆壁的正中央,離地約三丈高處,赫然鑲嵌著一扇“門”。
那並非實體的門扉,而是一個巨大的、邊緣流轉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的、橢圓形的“光門”。光門內部光影朦朧,似有景象流轉,卻又看不真切,散發出的氣息,與廣場“淨光”、與壁畫清音同源,卻更加集中、更加“內斂”,彷彿將所有寂淨與生機的力量,都收斂在了門後的方寸之間。
而在光門下方的地面上,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地,生長著一小片……蓮葉?
那是一種奇異的、約莫巴掌大小、呈現出溫潤青玉色的蓮葉,只有寥寥三五片,簇擁著一根同樣青玉色的、纖細的莖稈。莖稈頂端,並無蓮花,卻託著一小汪不過拇指大小、清澈見底、散發著淡淡乳白色光暈的“水窪”。蓮葉與“水窪”下方,並無泥土,其根莖似乎直接扎入了這奇異材質的地面之中,與那些流淌的暗金色脈絡隱隱相連。
這片小小的、脆弱的青玉蓮葉與乳白“水窪”,與周圍宏大的、充滿傷痕與死寂的通道景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。它們靜靜地存在著,散發著微弱卻無比純淨的生機與寂淨之意,彷彿無邊黑暗中的一點螢火,絕望戰場上的最後一抹新綠。
“這是……”豬悟能瞪大了眼睛,幾乎不敢相信在這等死絕之地,還能看到如此充滿生機的事物。
“是‘寂淨光王’的力量殘留所化?”小白龍走上前,龍瞳中倒映著那青玉蓮葉與乳白“水窪”,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、精純到極致的生機與淨化之力,甚至比他龍族某些本源精血還要純粹。“蓮葉無花,水窪如淚……這意象……”
沙悟淨在見到這青玉蓮葉與乳白光暈的剎那,胸口“蓮心”的跳動驟然加劇,一股強烈的、近乎本能的親近與呼喚感湧上心頭。他不由自主地走近,凝視著那汪小小的、乳白色的“水窪”。水面平靜無波,卻彷彿倒映著星辰,又彷彿蘊含著另一個世界。他感到,自己一直感應的、尋找的目標,其線索,似乎就在這“水窪”之中,或者說,在這“水窪”所連線的地方。
孫悟空也走到近前,火眼金睛仔細審視著那扇乳白光門,以及下方的青玉蓮葉。光門看似平靜,但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極其強大的、與外界“寂滅”之力截然相反的空間與法則波動。這扇門,恐怕就是通往“寂淨光王”真正遺蛻或“本源心燈”所在的入口。而這青玉蓮葉與“水窪”,則是開啟或穩定這入口的“鑰匙”,或者說,“信物”。
“蓮心”的感應,在此地達到了頂峰,但同時也變得模糊起來,不再指向單一方向,而是彷彿與這光門、與這“水窪”、與這片小小的蓮葉,都產生了共鳴。
“沙師弟,”孫悟空看向沙悟淨,“此地當是關鍵所在。這光門,這蓮葉水窪,皆與‘寂淨光王’氣息同源。你的‘蓮心’可有特別感應?”
沙悟淨閉目凝神,全力溝通胸中“蓮心”。這一次,“蓮心”的回應不再是簡單的指引悸動,而是一種更加深沉、更加複雜的“交流”。一幅幅模糊的畫面、一段段斷續的意念,伴隨著寂淨溫暖之意,緩緩流入他的識海。
他“看”到,這青玉蓮葉,並非真實植物,乃是“寂淨光王”當年寂滅道化、散盡本源以加固“歸墟鎮”封印時,其“寂淨蓮臺”最後一點不滅靈性,結合此地殘存的大陣核心靈韻,歷經無盡歲月,孕育出的一絲“表象”。它既是此地殘存“淨光”大陣的“陣眼”外顯,也是連線“寂淨光王”真正寂滅之地的“路標”。
那汪乳白色的“水窪”,則是這片死絕之地中,被“寂淨”靈韻強行聚攏、淨化的一絲最本源的“生機之息”與“希望之念”的凝結,可稱“淨心源露”。它蘊含著強大的淨化與啟靈之力,但更為重要的是,它是“驗證”。
唯有身懷“寂淨”真意(“蓮心”),且心性純淨、意志堅定、懷有救度之志者,以“蓮心”之力溝通“淨心源露”,才能引動“源露”共鳴,顯化出透過上方乳白光門的“正確路徑”與“許可”。否則,貿然觸及光門或源露,輕則被其中蘊含的寂淨之力反噬、淨化(對心懷惡念或不夠純粹者而言,寂淨亦是毀滅),重則引動此地殘存禁制,或驚擾光門後可能存在的兇險。
而光門之後,並非直接就是“寂淨光王”遺蛻或“本源心燈”所在。按照“蓮心”接收到的、源自“寂淨光王”當年留下的一點後手意念,光門連線著的,是“寂淨光王”當年於“歸墟之眼”側畔、寂滅道化之前,以無上神通開闢出的最後一方“清淨道場”的殘存碎片,亦可稱之為“寂淨心殿”。殿中,或許留有“光王”最後的感悟、傳承,亦或是關於“本源心燈”下落的線索,甚至可能……就供奉著那盞燈!但“心殿”本身,亦處於“寂滅”侵蝕與當年大戰餘波的影響下,其中兇險,難以預料。更關鍵的是,“心殿”的入口(即這光門)並非穩定存在,需要“淨心源露”與“蓮心”的共同作用才能短暫開啟並維持。
“大師兄,”沙悟淨睜開眼,將“蓮心”感應到的資訊簡明扼要地告知,“需我以‘蓮心’之力,溝通這‘淨心源露’,方可安全開啟上方光門,進入‘寂淨心殿’。然心殿之內,吉凶未卜,‘蓮心’感應亦無法深入。”
孫悟空聽罷,目光再次掃過那乳白光門與青玉蓮葉下的“淨心源露”,沉思片刻,問道:“溝通源露,開啟光門,對你消耗如何?可會引發此地異動?光門能維持多久?”
沙悟淨略一感應,答道:“消耗定然不小,但‘蓮心’與此地同源,應可支撐。開啟過程,只要我心志純粹,只為尋燈救師,當不會引動禁制反噬。但光門開啟的動靜,可能會吸引通道深處……那些暗紅穢氣源頭,或者更深處某些存在的注意。至於光門維持時間……‘蓮心’感應模糊,恐怕不會太長,可能只有……一刻鐘左右。且一旦進入,從內部返回,或許需要再次以‘蓮心’與‘源露’共鳴,或尋得他法。”
一刻鐘!時間緊迫!這意味著他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,在未知且兇險的“寂淨心殿”中,找到關於“本源心燈”的關鍵線索,甚至找到心燈本身,然後安全返回!
豬悟能和小白龍也意識到了時間的緊迫與兇險,神色更加凝重。
“一刻鐘……也罷!”孫悟空眼中金芒一閃,斬釘截鐵道,“縱然只有一瞬,也強過在此空等!沙師弟,準備施法!八戒,小白龍,你二人於門外警戒,若我與沙師弟進入後,有外物來襲,或光門有變,務必死守!若一刻鐘後我二人未出,或門有異動即將關閉……你二人不必猶豫,立刻帶著沙師弟(如果他在外)或自行設法,退回廣場,將此地情況告知師父,再做計較!”
“大師兄!”豬悟能急道,“俺老豬雖然怕死,但也絕不會丟下你們……”
“這是軍令!”孫悟空厲聲道,目光如炬,“尋燈救師,乃首要!若事不可為,儲存有用之身,傳遞訊息,亦是責任!莫要做無謂犧牲!”
豬悟能張了張嘴,看著孫悟空不容置疑的眼神,最終狠狠一跺腳,扛起釘耙,轉身面向通道來路,悶聲道:“……知道了!猴哥你放心,有老豬在,管他甚麼妖魔鬼怪,休想靠近這光門一步!”
小白龍銀槍一頓,龍瞳中銀光湛然:“大師兄,沙師兄,放心前去。門外,交給我與二師兄。”
沙悟淨重重點頭,不再多言。他深吸一口氣,盤膝坐於那青玉蓮葉與“淨心源露”之前,將手中青銅古燈小心置於身旁。雙手緩緩抬起,結出一個簡單的禪定印,緩緩置於胸前,正對那汪乳白色的“淨心源露”。胸口“蓮心”印記,隨著他的動作,光芒漸盛,柔和的、彷彿青色蓮臺虛影的清光透衣而出,籠罩他全身,並緩緩向著前方的“淨心源露”蔓延而去。
他摒棄一切雜念,腦海中觀想著恩師玄奘法師靜坐“淨光”中的身影,回想著壁畫中“寂淨光王”滴血鎮海的悲壯,回想著自己一路行來的初心——尋燈,救師,挽此傾天之劫。他將這份純粹的信念、堅定的意志、以及對“寂淨”真意的理解與共鳴,全部融入“蓮心”之力中,化作一縷無形無質、卻充滿靈性的意念絲線,小心翼翼地,探向那汪看似平靜的乳白“水窪”。
“蓮心”清光觸及“淨心源露”的剎那——
“嗡……”
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,只有一聲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、清越悠長的共鳴。“淨心源露”那平靜的水面,如同被投入一顆小石子,盪開了一圈圈柔和的、乳白色的漣漪。漣漪中心,一點更加凝實、更加明亮的乳白光點緩緩升起,彷彿一顆微縮的星辰。
與此同時,沙悟淨胸口“蓮心”印記光芒大放,與那升起的乳白光點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與吸引。兩者之間的空間,光線開始微微扭曲,一道道細微的、乳白色的光之絲線憑空生出,將“蓮心”清光與“淨心源露”的光點連線在一起,彷彿在構建一座無形的橋樑。
上方的乳白光門,也隨之產生了反應。門內朦朧的光影開始加速流轉,邊緣的乳白光暈如同呼吸般明滅,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空間波動。整個“門廳”空間都微微震顫起來,那些牆壁上流淌的暗金色脈絡光芒流轉速度加快,彷彿被注入了活力。
沙悟淨臉色瞬間蒼白,額頭青筋隱現,維持這種深層次的共鳴與連線,對心神與“蓮心”之力的消耗遠超他的預期。那“淨心源露”看似溫和,其中蘊含的寂淨意念卻浩瀚如海,他如同以一葉扁舟橫渡大洋,稍有不慎,便可能被同化、湮滅。但他緊咬牙關,憑藉著對師父的牽掛、對師兄們的承諾、對自身使命的堅守,死死維繫著那根意念的絲線,引導著“蓮心”與“源露”的力量,緩緩交融,共同“呼喚”著上方的光門。
終於,在沙悟淨感覺“蓮心”之力即將耗盡、心神搖搖欲墜之際——
“嗡——!”
一聲更加宏大、彷彿天門洞開的清鳴響起!上方的乳白光門,光芒驟盛!門內流轉的光影瞬間定格,化作一片穩定、柔和、散發著淡淡乳白光暈的、如同水面般的“鏡面”。“鏡面”之後,隱約可見一片與通道截然不同的、更加廣闊空間的模糊景象。
光門,穩定開啟了!
“大師兄!”沙悟淨勉強睜開眼,聲音虛弱。
“走!”孫悟空沒有絲毫猶豫,一把抄起地上青銅古燈,另一隻手扶起搖搖欲墜的沙悟淨,對著豬悟能和小白龍最後一點頭,身形化作一道金光,挾著沙悟淨,沖天而起,徑直沒入了那穩定下來的乳白光門之中!
兩人的身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,在光門“鏡面”上盪開一圈漣漪,隨即消失不見。
光門依舊穩定,散發著柔和的光芒,但沙悟淨方才以“蓮心”開啟通道時消耗的力量,似乎也影響到了它的穩定性,門內的景象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,維持的時間,恐怕真的不會太長。
豬悟能和小白龍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,釘耙銀槍橫陳,一左一右,如同兩尊門神,死死守在光門下方,警惕地注視著通道前後那無邊的黑暗與死寂。他們知道,這一刻鐘,或許將決定師父、師兄,乃至更多人的命運。
而通道深處,那無盡的黑暗與暗紅穢氣之中,似乎有甚麼東西,被方才光門開啟時散發的、與“寂滅”格格不入的純淨波動所觸動,發出了低沉而不祥的蠕動與嘶鳴……
……
衝入光門的剎那,孫悟空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短暫而強烈的空間剝離與暈眩感。但與之前透過暗紅漩渦時的混亂汙濁截然不同,這一次的感覺雖然同樣強烈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“潔淨”與“有序”。彷彿穿過了一層溫暖的、充滿生機的靈液,周身毛孔都在歡呼,之前因激戰、幻象、心神損耗帶來的疲憊與隱痛,都得到了些許緩解。
眼前光影變幻,隨即腳下一實。
定睛看去,他們已然身處另一個空間。
這裡,便是“寂淨心殿”?
與預想中金碧輝煌、梵唱繚繞的佛殿道場截然不同。眼前所見,是一片極其“空曠”、極其“簡單”,卻又瀰漫著難以言喻“道韻”的所在。
空間似乎不大,呈不規則的圓形,直徑約百丈。沒有牆壁,沒有穹頂,邊界處是柔和而模糊的、不斷緩慢流轉的乳白色光暈,彷彿他們是站在一團巨大而溫和的光雲內部。腳下是光滑如鏡、溫潤如玉的乳白色“地面”,同樣散發著淡淡的光暈,隱約可見地面之下,有更加複雜玄奧的暗金色紋路在緩緩流淌,與通道牆壁上的脈絡同源,但更加精妙、完整。
整個空間,除了這柔和的光、溫潤的地,再無任何多餘的裝飾與陳設。唯有在空間的“中心”,懸浮著一樣東西。
那並非“本源心燈”。
而是一座……小小的、僅有三尺見方的、同樣由溫潤白玉(與外界殘塔材質相似)雕琢而成的……蓮臺。
蓮臺共有九品,層層疊疊,雕刻得栩栩如生,每一片花瓣都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,流轉著淡淡的青色光暈。蓮臺之上,空空如也,並無佛像,也無燈盞。
但吸引孫悟空和沙悟淨目光的,並非這空置的蓮臺本身,而是蓮臺正前方,那懸浮於低空中的、一團約有人頭大小、不斷緩緩旋轉變化的……光影。
那光影並非實體,更像是一段被某種偉力“固化”在此地的、流動的記憶,或者說,是“寂淨光王”寂滅道化前,最後時刻的“心象”顯化。
光影之中,景象不斷變幻,卻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——那便是“寂淨光王”本人。
這一次,不再是壁畫中模糊的剪影,而能看清其大致的容貌身形。那是一位面容清癯、眉眼平和、帶著無盡悲憫與智慧的老僧,身披一襲簡單的灰色僧衣,並無華麗裝飾。他並非一直盤坐,光影中,他時而於蓮臺上說法,身後青蓮虛影綻放,天花亂墜,地湧金泉,無數模糊的身影(應是當年“歸墟鎮”的眾修)虔誠聆聽;時而於“寂滅海”邊緣跏趺而坐,以寂淨佛光淨化湧來的黑潮,神色肅穆,額角隱現汗珠;時而與幾位氣息同樣浩大、形態各異的身影(當是當年聯盟首領)激烈爭論,神色憂慮;時而獨自靜坐,望著那無邊“寂滅海”與深處若隱若現的“陰影”,眼中有深沉的無奈,有不屈的鬥志,更有一種……洞悉某種必然結局後的、平靜的決絕。
光影的最後,景象定格在了一幕。
依舊是“寂淨光王”,他獨自立於那座完好的、光芒萬丈的九層白玉巨塔之巔(非殘塔),遙望著“寂滅海”深處那膨脹、暴動、彷彿要吞噬一切的“陰影”。他身周的灰衣無風自動,面容平靜得如同深潭。他緩緩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一盞式樣古樸、彷彿由最純淨的青色玉髓雕琢而成、燈盞中躍動著一縷溫潤、恆定、彷彿能照亮過去未來的青色火焰的蓮花燈盞,憑空浮現。
“本源心燈”!雖然只是光影顯化,但孫悟空和沙悟淨在看到那盞燈的瞬間,便無比確信——那就是他們千辛萬苦要尋找的、古佛“寂淨光王”的至寶,能淨化“穢源”、補全“淨光”大陣的關鍵,“本源心燈”!
光影中的“寂淨光王”,低頭凝視著掌心的“本源心燈”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捨,如同看著自己畢生道果的結晶,看著陪伴自己無盡歲月的摯友。但最終,這不捨化為釋然,化為決絕。
他嘴唇微動,似乎說了甚麼,但光影並無聲音傳出。只能看到,他掌心那盞“本源心燈”的青碧色火焰,驟然明亮了千百倍!隨即,那火焰連同燈盞本身,開始緩緩地、卻又不可逆轉地……分解、消散。
並非毀滅,而是“道化”。
那青碧色的火焰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,如同最純淨的星輝,融入了他身下的白玉巨塔,融入了塔下的廣場大陣,融入了“歸墟鎮”的每一寸土地,甚至穿透虛空,灑向了“寂滅海”邊緣,暫時穩固、淨化了那狂暴的黑潮,也為他身後的聯盟,爭取了最後的喘息與撤離之機。
而那盞蓮花燈盞的本體,則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流光,在“寂淨光王”最後心念的指引下,射向了“寂滅海”的深處,射向了那“陰影”的側方,某個特定的、難以描述其位置的所在,最終沒入其中,消失不見。
隨著“本源心燈”的道化消散,“寂淨光王”的身影,也如同風中的沙礫,開始緩緩變得透明、虛幻。他最後抬頭,望了一眼蒼穹(或許是他心中的佛國淨土,或許是某個牽掛的所在),嘴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、解脫般的微笑。然後,整個身影,徹底化為無數青白色的光塵,與那些尚未消散的、源自“心燈”的青色星輝混合在一起,紛紛揚揚,灑向了下方正在崩塌、淪陷的“歸墟鎮”,灑向了那無邊無際、永恆死寂的“寂滅海”……
光影,到此,徹底結束。那團人頭大小的、記錄了“寂淨光王”最後時刻心象的光影,在播放完這一切後,如同完成了使命,緩緩向內收縮、黯淡,最終化為一點細微的、乳白色的光點,飄飄悠悠,落向了下方那空空如也的九品白玉蓮臺,落在了蓮臺正中央,那本應安放燈盞的凹陷處。
光點落入,悄然無聲。整個“寂淨心殿”,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。
孫悟空和沙悟淨,久久無言。方才光影中所見,雖無聲音,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震撼人心。他們親眼見證了,一位古佛,如何為了蒼生,為了拖延那無可抗拒的“終末”,毅然選擇了最徹底的犧牲——寂滅己身,道化至寶,將最後的力量與希望,融入這片註定沉淪的土地。
原來,“本源心燈”早已不在。它被“寂淨光王”自己,在最後一刻,道化分解了。一部分化作星輝,加固、淨化了“歸墟鎮”殘陣,化為了他們之前所見、所依的“淨光”;另一部分,其核心本體,則被送入了“寂滅海”深處,那“陰影”的側方……難道,那就是師父血字中提到的“眼之側徑”,他們此刻所在通道的更深處?那“陰影”的……身旁?
“燈……已經不在了?”沙悟淨聲音顫抖,帶著難以言喻的失落與茫然。歷經千辛萬苦,闖過無數死關,最終找到的線索,卻是指向一盞早已消散的燈?
孫悟空卻緊緊盯著那蓮臺上、光點落下的位置,火眼金睛之中,金芒劇烈閃爍。他緩緩搖頭,聲音低沉而有力:“不……燈或許不在了,但‘光王’留下這‘心殿’,留下這段‘心象’,絕不僅僅是為了告訴我們這個令人絕望的訊息。你看——”
他指著那蓮臺中央,光點落下的凹陷處。
只見那裡,在光點融入之後,並非恢復空無一物。那凹陷的玉石表面,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、卻清晰無比的紋路。那紋路並非符文,而像是……一幅微縮的、立體的、不斷變幻的“星圖”?或者說,是“海圖”?其中標註著幾個極其微小、卻散發不同微光的光點,以及一些意義難明的、彷彿路徑般的虛線。
而在這幅“星圖”的旁邊,伴隨著那光影的徹底融入,蓮臺上方,緩緩浮現出兩行由純粹意念凝聚而成的、散發著淡淡悲憫與期盼氣息的古樸字跡:
“燈散道存,薪火有繼。”
“欲聚殘光,需渡苦海,尋‘蓮燼’於‘影畔’,以‘寂淨心’引之,或可重燃星火。”
“蓮燼”?“影畔”?
孫悟空和沙悟淨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,以及一絲……絕境中的微光!
“本源心燈”雖然道化消散,但其最核心的、一點不滅的“本源”(或許可稱“蓮燼”),被“寂淨光王”送入了“寂滅海”深處,那“陰影”的身旁(影畔)!並非徹底毀滅,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,等待著“有緣人”,以真正的“寂淨之心”(無疑指向沙悟淨的“蓮心”)去感應、引導,或許……能重新匯聚那散落的“星火”,重燃“心燈”!
這才是“寂淨光王”真正的遺志!這才是“蓮心”傳承者真正的使命!他不是來取用一件現成的至寶,而是要以身為引,以心為燈,去那最危險、最絕望的“影畔”,尋回、重聚那早已為蒼生散盡的希望之火!
“大師兄……”沙悟淨撫著胸口滾燙的“蓮心”,感受著其中傳來的、與蓮臺上字跡、與那幅微縮“星圖”隱隱呼應的悸動,一股沉甸甸的、卻無比清晰的使命感,取代了方才的失落,充滿了胸膛。
孫悟空望著那兩行字跡與微縮星圖,緩緩握緊了拳頭,眼中燃燒起更加熾烈的火焰。
“燈散道存,薪火有繼……好一個‘寂淨光王’!”他沉聲道,轉身看向來時的光門方向,那門上的光芒,似乎已經開始微微波動,時間不多了。
“沙師弟,記住這幅圖,記住這兩句話。看來,咱們的下一站,是那‘影畔’了。”
(第三百四十二章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