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親……”魯智喃喃,鼻尖一酸。
“再這麼沉溺,我可真撒手不管了。”一道清冷嗓音,冷不丁在他識海深處響起——是鯤靈。
魯智眼睫輕顫,緩緩頷首。他深深吸氣,唇角一揚,重新繃起那抹熟悉而篤定的弧度。
“爹,您放心,我很好。等我——很快就回家。”
魯智五指驟然收攏,指節泛白,方才還略顯渙散的瞳孔,剎那間如刀鋒出鞘,銳利而沉靜。
他盤膝落座,心念一凝——想真正歸去,唯有將此地之力盡數馴服。
“靈兒姑娘,多謝了,這是最後一程。”
心音輕響,如風拂古鐘,餘韻未散,他已徐徐攤開雙掌。
精神力傾瀉而出,再無半分藏掖,浩浩蕩蕩撞向那層無形卻厚重的屏障之壁。
霎時間,萬般光影奔湧而至,似舊夢重演,似前塵倒流,在識海中翻騰不息。可這一次,他不再駐足、不再沉溺。
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,波瀾不興;眼神沉靜似千載玄巖,冷眼旁觀花謝花開、雲聚雲散。
光陰無聲滑過,石臺之上,裹住二人的光繭早已悄然隱沒。
兩道端坐的身影靜默如雕,不知何時覆上了一層薄灰,灰燼微光浮動,彷彿披著星塵織就的輕紗。
那片絢爛的屏障之海微微起伏,一道道流光溢彩的意紋自海面升騰,宛若游龍歸淵,悄無聲息沒入他們體內。
這般磐石不動、萬念俱寂的苦修,不知過了幾許春秋——或許一年,或許十載。
再悠長的歲月,終有破曉之時。某一刻,石臺上那道清瘦身影忽地一顫,緊閉的眼瞼緩緩掀開。
仍是那雙漆黑眸子,只是黑得更深了,像夜穹盡頭沉澱了千年的墨色,浮著難以言喻的蒼茫。
若有若無的屏障波動,如呼吸般在周身輕輕漾開。
青年睜目,眸底幽邃如亙古長夜。
深處,一縷淡青色的屏障之意緩緩流轉,無聲無息,卻似蘊著山河崩而不動、星斗移而不亂的磅礴氣機。
其身後虛影微晃,竟似幻化出萬千奇象——金蓮自虛生,劍影繞空旋,符紋隱現,陣圖浮沉。
他初睜眼時,神思尚滯,片刻之後,眼底才漸漸清明。
低頭望見衣袍上積落的薄塵,他唇角微揚,身形微震,塵粒倏然離體,迸射出點點碎光,如螢火升空,璀璨奪目。
“恭喜。”
聲音柔而清越,自旁側傳來。魯智抬首,正撞進一雙明澈鳳眸裡——銀髮如瀑垂落,流光躍動,恍若銀河傾瀉人間。
此刻的鯤靈,眉宇澄淨,眼波清冽,顧盼間自有三分傲骨、七分靈韻。
更令人動容的是,她眸中亦流轉著與魯智同源的屏障之意,溫潤而深邃,顯然此番機緣,於她而言,亦是脫胎換骨。
“多謝鯤靈姑娘護持。”
魯智語氣誠摯,字字清晰。他心知肚明,若無鯤靈守關護道,自己早被那浩渺難測的屏障真意吞沒,神魂潰散,永墮迷障。
“我亦是在成全自己。”鯤靈輕搖頭,語聲淡淡。
或許是修為暴漲,玄機黑暗符對她的壓制竟鬆動不少,連眉宇間的疏離都淡了幾分,恍如初見時那般清冷自持。
魯智一笑,目光掠過她瑩潤如玉的側顏,最終停在那抹未乾的淡紅唇色上。
鯤靈眸光微閃,似不願示弱,下巴微揚,迎著他視線,眼底倔強未斂。
可不過數息,她指尖悄然蜷起,心口莫名一跳。
明明那符壓已輕,可面對此人,她仍覺氣息微滯,目光難久駐。
臉頰微熱,她別開臉,耳尖染霞:“你答應過先祖,絕不以玄機黑暗符壓我。”
話音仍清冷,尾調卻軟了一寸,像冰裂一線,透出底下溫潤。
“我沒催動玄機黑暗符。”魯智略帶愕然。
他不提還好,一開口,鯤靈耳根更燙,貝齒輕咬下唇,眸中水光一閃,隨即狠狠剜他一眼,慌忙岔開話頭:“得意甚麼?這傳承,才走一半罷了。”
“一半?”魯智一怔。
“屏障之意我們是悟了,可你如今的境界……怕還在輪迴境後期打轉。”鯤靈直言不諱。
魯智內視己身,眉頭當即一擰——體內靈力確如舊日,未增分毫。
“參透屏障的真意,恐怕僅是開端。境界雖已抵達,可真實修為卻還隔著千山萬水。”鯤靈柳眉微凝,聲音裡透著一絲凝重。
“那下一步呢?”魯智沉聲問。
鯤靈眸光輕顫,凝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屏障之海,波光翻湧如億萬銀鱗躍動,她輕輕搖頭:“難不成……真要在這片海上閉關苦修?”
魯智沉默片刻,緩步踱至石臺邊緣,俯身下望——那屏障之海並非尋常水色,而是流動的琉璃光焰,明滅之間似有雷霆蟄伏、星河流轉。
良久,他低語道:“既為歷劫之主畢生所煉之域,若想承其遺力,怕不是靠靜坐參悟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目光驟然一沉,死死鎖住那無邊無際的光焰汪洋。
“你是說……跳下去?”鯤靈瞳孔微縮,眼底掠過一絲驚瀾。
魯智靜默須臾,忽而一笑,清朗中帶著三分鋒銳:“鯤靈姑娘,勘不破生死界線,又怎配踏進生死門檻?”
“你這人,膽子倒比天還高。”鯤靈輕嘆一聲,語氣裡卻分明浮起幾分欽佩。
魯智莞爾,朝她攤開手掌:“鯤靈姑娘,敢不敢隨我赴這一場生死之約?”
她望著那隻骨節分明、指腹微繭的手,貝齒輕叩下唇,稍作遲疑,便伸出纖纖素手,穩穩覆上——指尖微涼,掌心卻灼熱如火。
“你啊,心思太滑溜,分明是想讓我貼身護你周全。”
被一語戳穿,魯智毫不窘迫,只將那溫潤如脂玉的手牢牢握緊,深吸一口氣,神情倏然肅穆如臨大敵。
“鯤靈姑娘,走。”
她頷首,兩人目光交匯,無需多言,足尖同時一點,縱身躍下。
“噗通!”
浪花炸裂,兩道身影如離弦之箭,直沒入那浩蕩光焰深處。
甫一入海,狂暴如洪荒初開的能量便自八方奔湧而至,裹挾著撕裂神魂的威壓,蠻橫貫體而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