淨神獄裡那些無聲無光的日子，像鈍刀割肉，日日啃噬心神。此刻重見故人眉眼，喉頭竟微微發緊，連呼吸都沉了幾分。
“哎喲——你瘋啦？！”
小貂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撲撞得踉蹌半步，剛要掙開，卻忽覺那雙臂收得極緊，不是莽撞，是劫後餘生的實打實的託付。他指尖一頓，話音軟了下去。
他們初遇時，一個剛脫屍氣未穩，一個連靈火都點不旺，誰也護不住誰，偏就咬著牙互相墊腳、互相擋刀，硬是把命拴在了一根繩上。
魯智很快鬆開手，嘴角笑意舒展開來，不再僵硬，也不再浮泛，像冰面裂開一道暖流，緩緩漫過整張臉。
他正一點點從淨神獄那口深井裡爬出來，腳踩實地，呼吸重新有了分量。
“你……真沒事？”小貂歪頭打量他，眼神裡滿是狐疑。
這才細細端詳——才隔三月，魯智身形未變，皮相如舊，可那雙黑瞳深處，卻像被歲月反覆淘洗過，沉得能映出星軌，靜得能聽見山崩。
不像閉關九十天，倒像獨自守著荒古碑林，在風霜裡站了三十年。
“沒事。”魯智輕笑，順手在他肩頭拍了兩下，動作隨意，卻讓小貂愣怔著撓了撓後頸。
“呵呵，魯智小友，恭喜破入聖輪！精神力修至此境者，在我天眼聖獸族中，掰著指頭都數得清。”
族長緩步上前，目光在魯智身上來回逡巡，帶著審視，更帶著一絲難掩的震動。
族中確有前輩精神浩瀚如海，但哪一位不是熬幹壽元、耗盡心血才攀至巔峰？
像魯智這般年紀，便踏碎這道天塹的，百年未見。
“晚輩僥倖而已。”
魯智搖頭。若非八星魔恆花撕開桎梏，硬生生煉出一座煉獄熔爐，單靠玄老提點，他怕是要在門檻外叩首數載，才能窺見門縫裡的光。
“若僥倖能登聖輪，這世上早滿街聖輪了。”族長朗聲一笑。
“哈哈，想來魯智小友出關疲乏，不如先休養一二日？”祝融大長老適時插話，笑意溫厚。
族長頷首，又與魯智寒暄幾句，便率眾離去——這三個月，他們寸步未離洞口，連風拂過巖縫的聲響都替他聽著。
“走，先去歇著。”小貂抬手搭上他後背，“你眼下還飄著呢，魂兒沒全歸位。”
魯智點頭。他確實需要一段安靜時光，把淨神獄裡凍住的時辰一寸寸解封、晾乾，再妥帖收好。
……
接下來兩日，魯智仍留在天眼聖獸族內。隨著晨昏輪轉，他終於穩住了心神，將那段漫長而酷烈的煉獄修行，深深壓進記憶底層，鎖進最幽暗的匣子。
可那自淨神獄攫取的磅礴精神力，卻如江河入海，靜靜奔湧於識海深處，未曾消散。
他知道，那場近乎自毀的苦修，終究沒白熬。
蔥蘢山巔，魯智盤坐崖邊，目光掠過腳下翻湧的林海，忽然懶洋洋伸了個腰，心念微動：“出關那日，精神力突生躍遷，我瞥見了黑暗神殿。”
“哦？”玄老聲音陡然拔高，滿是意外，“你竟能觸到它？”
“它藏在一處自闢空間裡，位置混沌難辨，但我感得真切——”
“那方天地的能量正在失控，像繃到極限的弓弦。最多一月，那片空間必會崩裂現世。”
“一個月？這麼急？”玄老語氣一沉。
“嗯。屆時動靜恐怕驚天動地，獸界所有老傢伙，怕是閉著眼都能嗅到那股腥風。”
魯智眯起眼，眸底掠過一線冷光。
黑暗神殿一旦破空而出，必掀滔天巨浪。
歷劫之主的名號，哪怕只餘殘影，也足以讓各方勢力紅了眼、折了腰。
更何況——玄機黑暗符如今就在他袖中。
訊息若洩，別說四霸族，怕是連沉睡千年的老古董，都要睜眼盯死這座山頭。
雖說眼下他與聖龍族、天眼聖獸族的關係已穩如磐石，這兩族自不必憂心。
可除此之外，尚有兩支同樣兇悍霸道的古族，正暗中窺伺，虎視眈眈。
更棘手的是那些神出鬼沒的“魔殿”——若叫他們嗅到半點風聲，怕是轉眼便會佈下殺局、設下絆子。
屆時群狼環伺、四面皆敵，魯智想奪下歷劫之主的衣缽，恐怕比登天還難。
“不過……”
魯智唇角一揚，笑意未達眼底，卻透出一股鋒利如刃的冷意。
“這傳承，我魯智自己攥著，誰也別想伸手搶走。”
天眼聖獸族休整兩日之後，魯智便即啟程離去。如今族內隱患已除，大局早定。
族長一朝破關而出，所有暗湧當即平息；再加上金九幽那樁醜事敗露，先前力挺他的幾位長老，個個心驚肉跳，唯恐被清算問罪。
待到新一屆族長候選人推舉之時，他們乾脆利落地倒向小貂，巴不得多立幾功，將功折罪。
如此一來，小貂繼任候選之位，再無半點波瀾，水到渠成。
這些已是天眼聖獸族自家事務，魯智無意插手。他只在臨行前向族長辭行，便準備動身。
不料小貂竟一路追來，咧嘴笑道：“我老爹坐鎮族中，鐵板一塊，絕不會再起亂子。我守在這兒也是閒著，不如隨你跑一趟獸戰界。”
對這個死纏爛打的傢伙，魯智略一思忖，也沒推拒——反正黑暗神殿一月之內必現世，屆時天地震顫、風雲變色，多一個結轉境幫手，隊伍自然更添分量。
待二人重返鐵流山，已是三日後。
當他們的身影剛掠至山巔雲層之上，眼前景象，卻讓兩人齊齊一頓，眉梢微揚。
整座山脈早已煥然一新：殿宇林立，鱗次櫛比；巨大光幕自山腳騰起，如穹蓋般覆住千峰萬壑，雖不及天眼聖獸族護族大陣那般浩瀚無邊，卻比昔日鐵流山那幾道單薄結界，強了何止十倍。
蒼穹之上，甲冑森然的巡防佇列列而過；山間廣闊校場中，更是人影如潮，刀光隱現，低吼如雷。
那一聲聲沉悶暴烈的呼喝匯作洪流，震得空氣嗡嗡發顫，連山風都為之滯澀。
“嘖嘖，這排場，夠硬氣！”小貂眯眼掃過全境，眼中掠過一絲訝然，笑著咂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