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暴整整肆虐了半日,才緩緩散去,像一頭飽食後的兇獸,慢悠悠撤走。
一個時辰後,沙堆深處,一隻沾滿血汙的手,忽然抖得厲害,指甲摳著滾燙沙粒,一寸寸艱難探出。
接著,一道血糊糊的人影,四肢並用,拖著殘破軀體,一寸寸從沙坑裡爬了出來。
魯智眼神渙散,呼吸急促如風箱,臉上全是乾涸與新鮮交疊的血痂,嘴角微微抽搐——那是劫後餘生的驚悸,還沒散盡。
他終於懂了,“淨神獄”三字為何令人膽寒。
他也明白,縱是幻境,只要心神一潰,便是真死無疑。
他仰面癱在滾燙沙地上,身上那鑽心的痛意,正一縷一縷,悄然退去。
而且,劇痛剛一消退,原本萎靡不堪的身體,竟隱隱透出幾分韌勁來。
這細微變化,讓魯智心頭微熱,若真如此,等他再恢復幾分元氣,下回硬扛這類摧殘,或許能多撐幾息。
念頭剛落,他脊背驟然一緊——天地間的溫度,毫無徵兆地驟降!
他緩緩抬眼,只見半空之中,凜冽寒風已凝成漫天呼嘯的冰刃,鋒芒森然,撕裂長空。
“不會吧……”
魯智喉頭一緊,話音未落,那密不透風的風刃便裹挾尖嘯,劈頭蓋臉砸下,瞬間將他吞沒。
淒厲嘶吼再度撕開寂靜,震得雪塵亂顫。
滾燙如熔岩奔湧的沙暴、刺骨似刀鋒剮膚的冰刃、連魂魄都能凍成冰雕的暴雪——
踏入此地後,魯智才真正咂摸出“淨神獄”三字的分量。
此刻的他,再無昔日強橫體魄與雄渾靈力,只剩一具單薄得近乎透明的精神軀殼。
這副軀殼之脆弱,任哪一種災劫掃過,都足以將其碾為齏粉,在這片虛實難辨的天地間徹底湮滅。
可一旦踏進來,便再無折返之途,更遑論挑揀退路。
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熬。不熬,便是真死。
試煉慘烈至極,好在魯智早有預料——世間從無唾手可得的力量。
若聖輪真易求,世上又怎會寥寥無幾?
破繭成蝶,必先撕開皮肉,熬過血淋淋的剝離之痛。
這點,他自入獄第一天起,就刻進了骨頭裡。
冰雹如鐵彈般砸落,赤黃大地早已覆滿慘白,寒氣翻湧,肉眼可見,連呼吸吐納間,空氣都開始凝成細碎冰晶。
風雪深處,一道瘦削身影靜坐於地,簌簌發抖。
他盤膝不動,面板泛著青灰死色,血脈、筋絡、骨節,盡數被寒意啃噬得僵硬發脆。
雪花掠過他身側,所觸之處,皮開肉綻,道道血線無聲綻開。
可傷口之下,不見血湧,只餘乾癟枯槁,宛若一具剛掘出的陳年屍骸。
黑髮垂散,遮不住那雙空洞眸子——漆黑、渙散、毫無生氣。
周身瀰漫著濃重暮氣,彷彿下一息就要斷氣。
刀鋒般的雪片接連掠過,新痕疊舊痕,他卻始終未顫一下。
這般枯坐,整整一日。直至風勢漸弱,雪勢收束,天地間那股刺骨寒意,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。
寒氣一退,他眼中那抹深藏已久的微光,終於悄然浮出。
緊接著,全身猛地抽搐,五指死死摳進凍土,指甲翻裂,鮮血混著泥雪滲出。
遍佈全身的舊傷,倏然轉為猩紅,血珠爭先迸濺,頃刻間將他染作血人。
壓抑已久的咆哮自喉底炸開,沙啞低沉,像一頭瀕死野獸在曠野中最後一聲哀嚎。
他雙膝重重跪陷雪地,額頭抵住凍土,雙拳瘋砸地面,一聲,又一聲……
先前寒毒蝕體,他連指尖都感知不到,縱使萬千雪刃割身,亦如隔霧觀火。
可怕的是,那些痛楚並未消散,而是一寸寸、一層層,盡數壓進骨縫深處。
待寒氣盡褪,知覺猛然回歸——那積壓已久的劇痛轟然炸開,足以擊垮最堅毅的心神,把人活活逼瘋。
痛苦的嘶吼,斷斷續續地撕扯了半個時辰,那道身影才終於一點點緩下節奏,像繃到極致的弓弦驟然鬆脫。
他整個人軟塌塌地癱在滾燙沙地上,連指尖都重得抬不起來。
“該死……淨神獄。”
魯智把半張臉深深埋進粗糲沙礫裡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面色灰敗如久旱龜裂的泥地。
這裡的時間流速古怪得離譜——可對他而言,卻是實打實熬過了整整兩月,日日承受這煉獄般的酷刑。
每一天,都是被釘在痛覺的砧板上反覆捶打;每一次煎熬,都像被死亡之手掐住咽喉,喉管發緊,氣息將斷未斷。
他從前也常遊走在生死一線,刀尖舔血、懸崖勒馬,可那種瀕死的寒意,在此地卻鋒利得刺骨——至少十回,他的神志險些被劇痛碾碎,意識如風中殘燭,搖搖欲滅。
一旦潰散,精神體便徹底湮滅,再無重來之機。
“這次的冰魄寒煞,比上一輪更毒、更沉、更鑽心。”
魯智緩緩吐納,四肢百骸裡那點微弱暖意正悄然回流,混沌的頭腦也漸漸清明。
他分明感知到,這股寒氣已非昔日可比,陰冷如針,直透骨髓。
顯然,淨神獄從不重複考驗——它步步加碼,輪輪升級。
若他自身停滯不前,遲早會被這愈發狂暴的試煉生生壓垮,碾成齏粉。
想活命,就得跟上它的節奏,咬牙吞下每一記重錘,在碎裂處重新長出硬骨。
所幸,他確實能察覺到這具軀殼在變強——雖慢,卻穩。
這不是肉身,而是純粹的精神之體。意味著他的神魂之力,正一寸寸拔節、凝實,朝著聖輪之境,無聲而堅定地攀爬。
進步或許微不可察,但只要還在動,就不是原地等死。
魯智長長吁出一口濁氣,仰起頭,望向天幕之下那片荒蕪無垠的赤黃大地。
雙眼乾澀卻亮得灼人,裡面燒著一團火——是這麼多年跌撞翻滾、遍體鱗傷,也沒能撲滅的執念。
他篤信,總有一日,他會站在淨神獄的盡頭,朝這片天地,啐一口輕蔑。
“你給我等著!”
他齒縫裡迸出這句話,下頜繃出青筋,隨即撐著發顫的手肘,一寸寸把自己從沙裡拔出來。
衣衫襤褸,步履踉蹌,卻執拗地朝遠方挪去。他知道,下一場劫難,已在暗處磨刀霍霍,只待他稍一喘息,便轟然砸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