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——這具暗金骸骨,為何也擺出同樣姿態?
他迅速轉身,目光如電,一一掠過其餘七具龍骨。
果然,全都低首垂肩,如眾星拱月,朝同一處躬身。
魯智喉結微動,倏然後撤半步,猛然扭頭,視線如箭,直刺八具龍骨共同朝向的方位——
一根擎天巨柱矗立在那裡。
非金非木,質地難辨,柱身盤繞著無數騰躍巨龍,鱗爪飛揚,栩栩如生。
這一路上,此類龍柱並不少見;唯獨這一根,讓魯智後頸汗毛乍立,心口發緊。
“魯智,快看柱頂!”玄老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罕見的驚悸。
魯智霍然仰首,雙目如鷹隼鎖向千丈高空。
在那柱巔最幽暗處,一道模糊人影,若隱若現。
“那是……”
他瞳孔猛縮,足尖一跺,身形如離弦之箭破空而起,數息之間,已躍上柱頂。
腳落剎那,一股無形重壓轟然砸下!
雙腿不受控地一軟,膝蓋幾乎觸地;他咬牙撐住,才沒當場跪倒。
可即便如此,心口仍像被鐵錘狠狠砸中——那是聖龍族特有的威壓,卻比他過往所遇任何一位族老都要暴烈、森寒,連白芷前輩的氣息,在它面前都顯得溫順如溪。
強抑震動,魯智緩緩抬頭——
前方不遠處,一方青蓮石臺靜靜懸浮。
而石臺之上,赫然盤坐著一道身影。
那道身影,瘦削得近乎嶙峋,身上沒有半分尋常強者該有的暗金輝光,更無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磅礴威壓。
那具骸骨,乍看之下,竟似由整塊天地初開時凝成的靈玉雕琢而成,通體澄澈,溫潤生光。
湊近細瞧,甚至能看清骨質深處遊走的縷縷玉髓脈絡,如活物般微微搏動。
這般無瑕玉骨,唯“絕世”二字堪可相配。魯智目光一觸,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了進去,眼神恍惚,彷彿墜入一場無聲幻夢。
但他猛然咬破舌尖,劇痛刺醒神智,喉頭一緊,脫口而出:“這……是誰的遺骨?怎會散發出如此駭人的威壓?”
此刻他心湖翻湧,驚浪拍岸。據靈乾所言,聖龍族至高無上的龍骨,當屬上古龍骨無疑。
可眼前這具玉骨,卻像一輪皎月懸於群星之上——底下八具暗金龍骨,分明只是襯托它的微光。
魯智心頭震顫,視線緩緩下移,忽見那雙玉掌之上,竟赫然生著六根剔透如冰晶的指骨。
“這……”
玄老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:“六指荒龍帝?!”
魯智一怔,只覺這稱號如雷貫耳,又沉又重,遲疑片刻才低聲問:“他是……何方巨擘?”
“聖龍族始祖,曾以一己之威,橫掃獸界諸雄之人……”
話音未落,魯智胸中已似炸開一道驚雷。
他怔怔望著那具靜臥千載的玉骨,呼吸都滯了一瞬。
他太清楚這幾個字背後意味著甚麼——那是真正碾碎山河、踏平紀元的蓋世功業。
上古獸界,遠比今日更為兇戾狂野:萬族並起,梟雄割據,更有數支霸族盤踞一方,底蘊深厚,不遜聖龍分毫。
彼此對峙尚可,若想令他們俯首稱臣?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可眼前這具玉骨的主人,卻真將這“不可能”三個字,硬生生砸成了史冊裡的鐵律。
“確是驚世之能。當年獸界動盪,七主並立,唯有帝女與歷劫之主能穩壓他一頭;其餘五主,與他交手百次,勝負不過三二之數。”玄老語氣低沉,滿是追憶。
魯智咧嘴一笑,上古七主,本就是那個時代戰力的巔峰刻度。
而此人竟能與之比肩,那實力,豈止是逆天,簡直是撕裂了天道常理。
“須知上古群英薈萃,七主雖強,卻也並非無人可敵。總有些隱世大能,憑奇術、古咒、血脈秘法,亦能與七主正面相搏。”玄老輕嘆一聲,笑意微深。
魯智頷首。七主終究是天帝一脈嫡系,或許世間真無人可達帝王之境,但另闢蹊徑、另鑄鋒芒者,未必不能爭一線之勢。
“不過獸界向來信奉拳頭說話。當年六指荒龍帝橫空出世,再加天地大戰逼迫各族聯手求存,這才勉強完成一統。”
“可待他隕落之後,聖龍族再難鎮住那些桀驁霸族——裂土分疆,不過是轉瞬之間。”
魯智點頭。他深知靈獸血脈裡奔湧的是烈火與刀鋒,除卻同源羈絆,要讓它們真心叩首,難如登天。
“沒想到這副遺骨的主人,竟強到這等地步……怪不得光是餘威,便令人骨頭髮麻。”
魯智下意識摩挲著下巴,目光灼灼盯住那具玉骨,黑瞳深處,火苗越燒越旺。
他忽然揚眉一笑:“既然如此,這具龍骨,怕是比底下八具加起來還猛。不如——就它了?”
“選它?”
玄老語調驟然一沉,透出幾分譏誚:“你以為這數千年來,闖入此地的聖龍族天驕,沒盯上它?可至今無人能取,你可知為何?”
“只因這玉骨非但不是尋常龍骨,更是連神魂都未曾徹底消散的‘活骨’——你若強行煉化,反會被它吞盡精血、焚盡神識。”
魯智抿唇不語。早在初見之時,他脊背便已竄起一陣寒意——那股力量,並非沉睡,而是蟄伏,如深淵睜眼,靜靜俯視著他。
底下八具上古龍骨加在一起,恐怕連它一根指骨散發的氣息,都遠遠不及。
所以他心知肚明,若強行煉化這具玉石骨骸,十有八九會當場爆體而亡。
更棘手的是,骨骸深處,必然蟄伏著六指荒龍帝殘存的意志烙印。
那等存在留下的神念,縱使被時光沖刷千萬載,也依舊鋒銳如刀、霸道如獄,絕非尋常修士能硬扛下來。
換言之,此番嘗試,幾乎等於在刀尖上行走,一步踏錯,便是魂飛魄散。
“我清楚其中兇險,搞不好連命都要搭進去……可我必須得到它。”
魯智垂下眼簾,眼前又浮現出黑暗深處那個少女的身影。
雖未真正相觸,但他分明感知到——她身上正悄然滋生某種異變,且那變化,還在不斷加深、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