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智應聲而行,心底卻悄然一沉——聖龍族素來沉得住氣,如今這般急切,怕是那麻煩,早已啃到骨頭縫裡去了。
歐耶當先而行,魯智步履沉穩相隨。越往深處,空氣越顯滯重,古意撲面。
他神識微張,頓覺四野暗流湧動:遠處塔尖、簷角、甚至飄搖的經幡之後,皆蟄伏著數道幽深氣息,似醒非醒,如霧似煙。
更有無形探查之力頻頻掃過體表,激起面板細微戰慄——那是聖龍族老輩強者,在以秘法叩問來者虛實。
“不愧是上古遺脈。”魯智心底微嘆,“光是露面的,就已令人脊背發緊。”
他清楚,真正壓箱底的手段,恐怕連氣息都不會洩一分。
一行人掠過數十座斑駁石塔,塔身刻滿虯結古紋,簷角懸著鏽跡斑斑的青銅鈴。
約莫十數息後,一座巨石壘成的穹頂大殿撞入眼簾,粗糲厚重,彷彿自山腹中生生鑿出。
歐耶腳步一頓,神情肅然,緩緩降落在殿前廣場。魯智抬眼望去,青石階上,已立著數道挺拔身影。
一股若有似無、似春雷藏於雲深處的氣息,自他們體內無聲漫開,彷彿整片天地都屏住了呼吸。
魯智瞳孔微縮,神情驟然凝重。他心知,這必是聖龍族真正執掌權柄的至高人物。
兩人落地,穩穩立在石殿前。魯智抬眼望去——數道蒼老身影靜立階上,歲月在他們身上刻下深痕,遠比山岩更顯滄桑。
臉上溝壑縱橫,可那佝僂背影裡,卻蟄伏著能撕裂山嶽、攪動星河的磅礴之力。
為首一人,身形魁梧如古松,身著粗麻短衣,毫不起眼。相貌平平,丟進人堆裡,怕是連回眸都不會有。
但魯智脊背一緊,汗毛微豎——此人,才是全場最不可直視的存在。
只因從他身上透出的壓迫感,竟與白芷不相上下,甚至更沉、更冷、更不可測。
聖龍族內,能與白芷比肩,又居此位者,除了那位只存於典籍與傳聞中的族長,再無旁人。
“歐耶見過族長。”歐耶躬身而拜,姿態恭敬至極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中年男子輕笑應聲,周身毫無威壓,反倒像鄰家叔伯般溫和。
可若細看那雙泛著淡金光澤的眼眸,便覺其中深不見底,似星海初開,又似萬古長夜,令人一眼便失神、失語、失念。
那不是張揚的震懾,而是不動如山、不怒而威的浩蕩之勢——這才是靈乾真正的可怕之處。
“這位,便是白芷口中常提的魯智小友吧?”
金瞳一轉,目光落向魯智。剎那間,他體內靈力流轉如遇寒流,驟然滯澀;兩枚符印嗡鳴震顫,自發呼應——那是遭遇絕強壓制時,才會有的本能反應。
“魯智見過前輩。”
他壓下心頭翻湧,這些年見過生死劫強者崩山裂地,直面過魔皇睜眼時天地色變,早已煉就一副沉穩筋骨。抱拳垂首,聲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“呵呵,氣度沉穩,難怪白芷屢次誇讚。”
靈乾唇角微揚,笑意真切,眼中掠過一絲嘉許。
旁邊忽有動靜。魯智側目,只見那穿黑衣的少女正立於族長身側,小嘴微撅,眉梢輕挑,分明對魯智受賞識一事頗不服氣。
可她能站在此處,且近侍族長左右,身份顯然非同尋常。
“我是靈乾,現任聖龍族族長。這幾位,是我族長老。”中年男子語氣平和,未因少女神色而分神,只朝魯智溫然一笑。
“晚輩魯智,見過靈乾族長,見過諸位長老。”
他頷首致意,繼而鄭重朝那幾位形消骨立、彷彿隨時會隨風而逝的老者深深一揖。
“小友不必拘禮。此番邀你來我聖龍族,實是有難處相托。”
左手邊那位鬚髮盡雪的老者開口,聲音沙啞卻不顯衰頹,一雙渾濁眼眸掃來時,銳光隱現,隨即垂眸,不知思量何事。
靈乾目光溫煦,緩聲道:“魯智小友,你可知,為何特請你至此?”
“魔族。”魯智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地下魔氣已悄然滲出,雖被法陣層層遮掩,卻瞞不過我的感知。”
話音未落,靈乾金瞳倏然一斂;幾位長老也齊齊抬眼,枯槁面容上掠過驚異之色,終於將目光真正落在這個看似尋常的年輕人身上。
“你能察覺?”靈乾語氣微沉,“那下面,可是布著九重封魔大陣,連我族精銳都難窺其隙。”
“陣眼鬆動了。”魯智平靜道,“若不及時修補,最多再拖三五年,鎮壓必破——到那時,聖龍域萬里沃土,恐將寸草不生。”
這些年他踏遍魔淵邊緣,體內玄靈玉佩屢屢示警,兩大符印更是對魔息天生警覺。凡魔氣所及之處,於他而言,如同黑夜裡的燭火,纖毫畢現。
“怪不得白芷執意薦你。”
靈乾輕嘆一聲,終於徹悟——原來那女子口中的“最穩妥人選”,並非虛言,而是真正看透了眼前這少年骨子裡的鋒芒與定力。
他身旁那黑衣少女,明眸微轉,又朝魯智瞥了一眼,這次卻沒開口,顯然已從他身上嗅出幾分異樣。
她雖對魯智所言毫無感應,可心中清楚——他字字如釘,絕無虛妄。
“聖龍域地底,確有隱憂。具體如何,魯智小友隨我們走一趟,自見分曉。”
靈乾話音未落,袍袖一振,腳下大地驟然亮起繁複光紋,空間如水波般扭曲盪漾,唰然一卷,眾人身影瞬息湮沒。
空間挪移的暈眩只在魯智腦中炸開一瞬,便如潮退去,他雙目霍然睜開。
下一刻,那向來沉靜如古井的臉龐,也因眼前景象掠過一絲驚震。
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霧之海,濃稠如墨,翻湧似沸——全由最精純的魔氣凝鍊而成。
黑霧咆哮奔騰,尖嘯刺耳,一道道魔氣竟自行聚攏、撕扯、延展,化作成千上萬條猙獰巨蟒,鱗甲森寒,獠牙森然,瘋狂向上方撕咬衝撞!
可每當魔氣破空而起,頭頂金光轟然鋪展,一座恢弘至極的金色法陣憑空浮現,威壓如淵,浩力奔湧,硬生生將那些魔蟒碾壓回深淵。